穿过银色石门的那一刻,王平以为会看见光。不是通道里那种金色的光,是仙界的阳光——他想象过很多次,仙界的阳光应该是温暖而明亮的,像春天午后晒在身上的那种暖,像母亲的手覆在额头上的那种柔。
他的脚落在地上,踩到了什么,软软的,像是厚厚的枯叶。他低下头,看见的不是枯叶,是灰烬。很细,很轻,灰白色的,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会陷下去,陷到脚踝。灰烬扬起来,飘在空中,像雾,像烟,像梦醒之后的空。
王平抬起头。天是灰白色的,不是云遮住了,是“天”本身就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个模糊的光斑挂在天上,很亮,但亮得不刺眼,因为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住光的不是云,不是雾,不是烟。是“空”。空气太厚了,厚到像一堵墙,光穿不过来。他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灰白色的灰烬上,灰白色的世界里。
风从远处吹来。不是温暖的,是凉的,凉得像秋天的傍晚,像冬天的早晨,像一个人的叹息。风里有灰烬,灰烬粘在他的衣袍上,粘在他的头发上,粘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去擦,因为他知道擦了还会有。风停的时候,灰烬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灰烬,灰烬很细,细到像尘土,像面粉,像时间的粉末。他轻轻吹了一下,灰烬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来,落在原来的地方。它无处可去。
脚下的地面是硬的,硬得像石头。但不是石头,是泥土,是干裂的泥土。裂缝很大,大到可以塞进一只拳头。裂缝很深,深到看不见底,像无数张嘴,张着,无声地呐喊。王平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在裂缝的边缘划过。边缘很锋利,像刀片,他的手指被划破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很小,很红。他把手指收回来,放进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热的。大地不会流血,大地只会裂。
远处的山峦崩塌了一半。不是被炸开的,是“塌”的。像一个人站了太久,腿软了,撑不住了,就塌了。碎石堆在山脚下,一堆一堆的,像坟茔,像纪念碑,像被遗忘的梦。王平朝山走去,脚下的灰烬在他的脚步中扬起,又落下。他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站在碎石堆前。石头很大,大到比他高,大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端。石头上刻着字,不是仙纹,是凡间的文字。字迹模糊了,模糊到几乎看不出来。他凑近了看,看见了几个笔画,横,竖,撇,捺。那些笔画连在一起,曾经是一个人的名字。名字被风吹了,被雨打了,被时间磨了。磨到只剩下几笔,磨到连名字都认不出来了。但人还在,在石头里,在那些模糊的笔画中。
他转身,离开山脚。走了一会儿,看见了一条河。河很宽,宽到对岸的人看起来像一个小点。河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河里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河床,和河床上那些被水冲刷过的石头。石头很圆,很光滑,像鹅卵石,像鸡蛋,像婴儿的头。它们躺在河床上,一动不动,像在睡觉,像在等水回来。王平踩在石头上,石头在他的脚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河水在流。他走得很慢,因为他不想踩碎那些石头。石头等了三万年,等水回来。水没有回来,石头还在。
河的两岸,曾经有仙树。现在只剩下树桩。树桩很高,高到他的腰。很粗,粗到两个人合抱。树桩上刻着年轮,一圈一圈,密密匝匝。王平蹲下来,手指在年轮上滑过。一圈,两圈,三圈。他数到了几百圈,手酸了,停下来。年轮还在往下走,往下走,一直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站起来,手按在树桩上。树桩很凉,凉得像冰,像雪,像死。但他的手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凉,是“曾经有过温度”。树活着的时候,树干是暖的。阳光照在树上,树叶在风中摆动,鸟在树枝上唱歌,虫子在树皮下钻洞。树不觉得疼,因为它活着。活着,就不疼。
他走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见到一个人。没有见到任何活的东西。只有灰白色的天,龟裂的地,崩塌的山,干涸的河,死去的树。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看。看这个死了一半的仙界,看秩序之力的残余,看混沌之气的消散,看时间的痕迹。他在看,也在记。
第四天的清晨,他看见了一个洞穴。
洞穴在山脚下,在一堆碎石的后面。洞口很小,小到只容一人通过。洞口的边缘是圆形的,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挖的。挖得很粗糙,坑坑洼洼的,像用爪子刨出来的。王平蹲下来,朝里面看。洞很深,深到看不见底。洞里有一点点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火把在洞壁上燃着,火苗很小,小到随时会灭。光在风中晃着,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呼吸。他钻进洞里。洞很窄,窄到他的肩膀蹭着洞壁。洞壁很糙,糙到磨破了他的衣袍。他没有停,因为他听见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静”的声音。太静了,静到他的耳朵在耳鸣,嗡嗡的,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他顺着洞往里走,走了很久,走到洞里变宽了,宽到可以站直身体。他站直了,看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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