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一群人。
他们躲在洞穴的最深处,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兔子。火把插在洞壁上,火苗在风中跳着,跳得很弱,弱到快要灭。火光在人们的脸上晃着,忽明忽暗。他们的脸上有灰尘,有疲惫,有一点点麻木。有人抬起头,看了王平一眼,又低下了。有人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有人闭着眼,嘴唇在动,像是在念经,像是在祈祷,像是在等死。
他们的修为不高。最高的只有化神中期,大多数人只是元婴期。衣袍很旧,旧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很长,长到拖在地上,很久没有梳过。指甲很长,长到卷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他们是上古仙人的后裔,在仙界崩碎后幸存下来。一代一代地躲在这里,躲在洞穴里,躲在地下,躲在黑暗中。躲了无数年,躲到忘记了阳光的颜色,忘记了风的声音,忘记了花的味道。他们只记得一件事——活着。
洞穴的最深处,坐着一个老者。白发苍苍,白到像雪,像霜,像老年。背很驼,驼到他的下巴快要碰到膝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的,很粗,很糙,上面刻满了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密密匝匝。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王平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呼吸。吸得很慢,呼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深呼吸。他在省力气,因为力气用一点少一点,补不回来了。
王平走过去,脚步声在洞穴中回荡,嗒,嗒,嗒,像钟声,像心跳,像倒计时。老者听见了,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老到发黄的巩膜下,瞳孔依然清澈,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像秋天的天空,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看着王平,看了很久。久到火把上的火苗跳了十几下,久到洞壁上的影子晃了十几下,久到王平的腿站麻了。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粗,指甲是黑的,不是脏,是死。死了很多年的指甲,不再生长,不再脱落,只是黑着。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确认,像是在做梦。然后他摸到了王平的衣袍。
衣袍是灰白色的,第九道院的制式,很旧,边角磨破了。老者的手指在衣袍上滑过,感觉到了布的纹理,感觉到了线的粗细,感觉到了针脚的疏密。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他的眼睛在流泪,不是哭,是老了。老了就会流泪,不是伤心,是眼睛自己在哭。
“你是从下界来的?”
老者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木头,像枯叶在地上被踩碎,像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很轻,轻到像风,像梦,像不存在。但王平听见了。他点头。
老者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噗,噗,噗。泪滴很小,但声音很响,在洞穴中回荡,像一个人的心跳。
“三万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他握着王平的手,把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怕他消失。攥了很久,攥到手在抖,攥到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了,指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指。
“这是他的孙子,这是他的曾孙,这是他的玄孙。这是他的徒弟,这是他的徒孙,这是他的曾徒孙。他们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太多了,记不住。但他们知道我是谁。我是他们的爷爷,太爷爷,老祖宗。我是这里最老的人。我叫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老者笑了,笑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在笑自己,笑自己老了,老到连名字都忘了。名字忘了,人还在。
王平在他对面坐下来。地上没有蒲团,只有石头。石头很凉,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脖子。他没有动,他在听。
老者告诉他,仙界正在缓慢死去。秩序之力的残余仍在侵蚀大地,从秩序之主陨落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银白色的光在地底深处爬着,像蛇,像根,像血管。所过之处,石头变脆,泥土变干,泉水变浑,仙树变枯。混沌之气日渐稀薄,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仙界原本是靠混沌之气支撑的,混沌之气就像房子的柱子,柱子一根一根地断了,房子就塌了。仙灵之气也枯竭了,枯竭到修士无法修炼。这里的修士,修为最高的不是化神中期,是化神初期。那个化神中期的人,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他的尸体埋在洞穴的后面,埋在碎石堆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但他的修为还在,在他的孙子身上。他的孙子继承了他的修为,但继承不了他的道。道不是传的,是自己悟的。
仙人们死的死,逃的逃。三万年前,秩序之主从仙界穿过去,去了灵界。仙人们追上去,在通道里打了一仗。那一仗,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伤的伤,残的残,修为跌的跌。有些人走了,离开了仙界,去了诸天万界,去了归墟,去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剩下的这些,都是逃不动的。老弱病残,走不了多远。他们躲在这里,躲在地下,躲在黑暗中。等死,等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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