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早就干了,但血里的铁离子渗进了他的毛孔,一直在他的嗅觉深处盘踞,让他每次吸气都闻到一股极淡的锈味——都在被呼出去。每一次呼气,就带走一部分。不是一下子全带走,是“一层一层”地剥。像剥洋葱——最外面那层是秩序之力的残屑,先被呼出去;然后是混沌之力的狂暴因子,也被呼出去;最后是最深处、最顽固的铁锈味。他用了整整两天,才把那铁锈味从自己的呼吸里彻底呼尽。
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水冲洗的石头。不是瀑布那种猛烈的水——是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水量不大,但从不间断。
水很清——清到能看见水下石头的每一道纹理。很凉——不是刺骨的凉,是“冷静”的凉,凉到石头在夏天正午也不会发烫。很柔——柔到水从石面上流过时不激起一朵水花,只是贴着石的表面往下淌。
石头上的泥被冲掉了——泥是他在战场上沾的,归墟的灰,圣殿的尘,仙界碎片的枯叶碎屑。青苔被冲掉了——青苔是他自己长的,是他为了让自己的道看起来更“成熟”而刻意披上的伪装。
裂缝里的灰尘也被冲掉了——裂缝是他道基上的裂纹,混沌开天那一剑留下的,重修时填平了,但灰尘还是会在每次战斗后重新钻进去。
现在水把灰尘冲走了,裂缝还在,但裂缝里是干净的。石头露出了它本来的颜色——不是灰的,不是白的,不是任何可以被颜色词描述的颜色。是“石”的颜色——石头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不需要名字。
王平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窗缝里的光线从暗到明,从灰到金,从左边移到右边。光斑落在蒲团上的位置告诉他太阳在走到哪里。
清晨光斑靠近蒲团左前方,正午光斑完全退出窗外,午后光斑从右后方重新出现,渐渐收窄直至消失。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光斑的亮度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灰蓝是天光,不是阳光——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但天空还在亮。
然后是黑——不是全黑,是深蓝。深蓝里有几粒极细的银点在闪,那是从窗缝里能看见的一小片夜空,银点是星星。一天,又一天,又一天。
他没有去数,因为他在做一件比时间更重要的事——他在“在”。不是“待在”静室里,不是“坐在”蒲团上,不是“数着”太阳起落。是“在”——他的身体在这里,他的心在这里,他的道在这里。三者合一,没有一处缺席。
混沌仙碑在他体内缓缓旋转。不是他催的——他根本没有去调动仙碑。是碑在自己转,像一颗行星不需要被推也会绕着恒星转。
从仙界碎片回来之后它一直在转,转得很慢,慢到转一整圈需要他的心脏跳几百下。
但它在转——碑灵在深处睁着眼,这一次不是睡了三年刚醒的那种虚弱,是醒透了,眼神是清的。他的灰袍下摆不再像之前那样垂在混沌雾里一动不动,而是在碑体旋转带起的微弱灵流里轻轻飘动。
碑灵在深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着,但王平知道他在看——碑灵不需要眼睛,灵是用存在看的。
他用存在笼罩着王平的整个丹田空间,看着混沌灵海上的微波,看着混沌元神安静地盘坐在灵海中央,看着王平的意识一层一层往深处沉。
他在看王平的道——看他的道基是怎么一块砖一块砖被重新砌起来的,看他的道脉是怎么一滴水一滴水被重新填满的,看他的道心是怎么从“追”变成“在”又变成现在这个正在发生的、还没有名字的新的状态。
他在看王平的悟——悟不是想,不是思考,不是分析。是“通”。像一条河在冬天结了冰,冰面上看着是死的,但冰下的水还在流。春天来了,冰化了,水露出来了——这就是悟。
冰不是被砸碎的,是自己化的。王平的道正在自己化开。他在看王平的“在”——在静室里,在蒲团上,在呼吸之间,在心跳的间隙里。
王平的道,已经到了第六境的门口。第六境,归真境——返璞归真,回归本源。这几个字他在归真境的文字里读过,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和他以前理解的不一样。以前他觉得“归”是走回去——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现在要沿着来路走回去。但来路已经没了——他来时的路已经被时间冲垮了,被战斗炸碎了,被自己重修时重新铺过了。他回不去。现在他懂了,“归”不是走回去,是“醒”过来。你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你以为你离开了——你以为自己在归墟里走丢了,在圣殿废墟里差点死了,在重修的路上从筑基重新修到化神。其实你只是在做梦——梦里的你以为自己离开本源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来。梦醒了,你还在那里——床还是那张床,蒲团还是那个蒲团,你还是那个你。窗外有鸟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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