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混沌仙碑回来的第七天,王平再次走进了后山那间静室。不是之前养伤的那一间——那间在重建时被改成了客房,给偶尔来访的归墟族人住。
这一间更小,更偏,藏在后山北坡的一片乱石堆后面,是第九道院最老的静室之一。他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里——不是问人,是自己走,把后山每一条荒废的小径都走了一遍,拨开枯藤,踩倒野草,在石壁上辨认那些被青苔覆盖的刻字。
字迹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了其中一行——“第九道院静修室二十三号”。二十三,他喜欢这个数字,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看着顺眼。
静室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伸开双臂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石壁——不是平整的壁,是山体原生岩石凿出来的糙面,石面上还残留着当年凿石的钎痕。
墙角是圆的,不是刻意打磨的,是无数代闭关者靠在墙角打坐时用后背磨圆的。墙角的青苔已经干枯了,变成了深褐色的斑点,像老年斑一样贴在石壁上。
他伸手摸了摸,干苔的触感脆脆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从指尖漏下去。这些苔活着的时候应该是翠绿色的,长在石缝里,靠岩壁渗出的山泉水活着。
后来泉水改了道,它们就干死了。死得很慢,从边缘开始枯,一寸一寸地往里缩,缩到最后只剩下核心处这一点深褐色的残骸。残骸还在,还在等——等下一次山泉改道,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雨季。
地面上的蒲团是王平自己带来的。不是新的,是旧的,从他在第九道院学艺时就用。那时他刚从小寒山出来,在藏经阁领了一套入门物资,其中就包括这个蒲团。
用了几十年了,边角磨破了,蒲草的外皮先是一根一根地断开,断口参差不齐,然后断口边缘被鞋底反复蹭磨,蹭得光滑发亮。露出里面的草芯——不是蒲草,蒲草只是外皮,芯是棕丝绞成的绳股,棕丝本来是金黄色的,被几十年的汗渍和潮气浸成了深褐色。草芯已经压扁了,压得硬邦邦的,坐上去不会陷下去。
他就喜欢这种感觉——硬,实,不会晃。坐在上面,屁股能感觉到地面石板的凉意透过蒲团一点一点渗上来,先凉到大腿后侧,再凉到坐骨,再凉到尾椎。
凉意从尾椎往上走,走到腰椎,走到胸椎,走到颈椎。不是冷,是“实”——地面是实的,石板是实的,他是实的。
窗是朝东开的。不是后来改造的窗,是当年凿这间静室时就留的。
凿石的人没有把窗开成方形,而是顺着岩石的天然裂缝凿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没有打磨,还留着钎子凿进去时崩开的细碎石茬。
窗框是木头的,木头已经老得发灰,年轮纹路从木纤维之间凸出来。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不是一整片光,是被窗框和石茬切割成十几条细线,每一条都在空气中颤动着向前延伸。
光落在蒲团上,金黄的,像一匹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绸缎——绸面光滑,光丝密集,边缘有极细的绒毛在逆光中发亮。
那道光很窄,窄到只够照亮一个人的脸。王平就坐在那道光里,盘腿,挺腰,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把脸微微仰起,让阳光从额头开始往下照——先是额头,额骨上的皮肤在光中变成暖黄色;然后是眉弓,眉弓的骨骼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是眼眶,合着的眼皮在光中变成半透明的橘红色,能看见眼球在眼皮下极缓慢地转动。
然后是鼻子,鼻梁左侧被光照得发亮,右侧沉在阴影里。阳光里有灰尘——不是外面飘进来的,是这间静室自己的灰。可能是几十年前某个闭关者衣袍上抖落的尘土,可能是石壁上凿钎时溅出的石粉,可能是蒲团棕丝断裂时飞起的纤维碎屑。
它们在空气中飘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平时看不见,只有在阳光透进来时才会显现。很细,很轻,在光中飘着,像一群细小的飞虫。它们没有方向,被空气的微流推着走——一会儿往上飘,一会儿往下沉,一会儿在光柱里旋转着画一个极小的圈。
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久到能记住其中几粒的运动轨迹:有一粒比较大,飘得慢,从光柱的左上角斜斜地飘到右下角;有一粒很小,飘得快,在光柱里横冲直撞。看到它们飘累了——不是它们累了,是空气的微流停了,窗缝里不再有新的气流挤进来。
它们一粒接一粒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去掸,因为灰尘也有自己的路。
从石壁到蒲团,从他的肩到地面,从飘起到落下——这是它们走的路。他走他的路,它们走它们的。
他闭上眼。
呼吸,变得很慢。不是刻意慢的——刻意慢是用意志去压呼吸,压出来的慢是僵的,是憋的,是“不自然”的。
他的慢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从战场回来之后,他的呼吸就一直很快。不是在喘——他能走能坐能说话,不是肺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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