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启示录》中曾预言过末日审判,大意为在世界末日来临时,将会有羔羊揭开书卷的七个封印,灾难降临,在灾难中幸存的下来的人能够进入新的纪元。”
小帕站在客厅中央,腰背挺得像一杆枪,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措辞精准,像是在给国王汇报前线传来的战报。
但他面前没有王,其实也算是有。
伊丽莎白正窝在沙发里,膝上摊着一只断了铁丝骨架的复活节兔耳朵发箍,手指在绒布和铁丝之间翻来覆去地摸索。
徐清欢翘着腿陷在对面的扶手椅里,睡裤的抽绳松垮垮地垂在膝盖两侧,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低眉耷眼的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上帝复活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徐清欢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他摸索着火机,分明记得刚刚放在茶几上,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因为那场战争。”小帕说,“亚瑟王拿自己的命把上帝拖进了阿瓦隆,一直沉眠到现在。”小帕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像是一台汇报工作的人工智能。
“懂了,梵蒂冈要打开阿瓦隆,迎接他们的神。”徐清欢点了点头。
“不光是梵蒂冈。”小帕的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一间更大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墙上有耳朵,“所有信仰上帝的组织,都想获此殊荣。谁先进去,谁就能在新纪元里第一个跪在神面前。”
徐清欢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绕过指间那根烟的尾端,落在对面沙发上。
伊丽莎白正低着头摆弄那只兔耳朵,粉白色绒布,一只耳朵折了,铁丝从绒布边缘戳出来,弯成一个别扭的弧。她好像根本没在听,又好像每一个字都沉进了耳朵深处。
徐清欢盯着她。
叶明说过这女孩能改变结局,烛龙也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还没满十八岁的女孩居然如此重要。
徐清欢终于在沙发缝隙里找到了打火机:“那你们可得把阿瓦隆的钥匙藏好,藏到一个世界上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小帕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放平:“我们也在找阿瓦隆。”
一直专心致志修理兔耳朵的伊丽莎白,动作停了。只是极短的一瞬,针尖扎进布料时被底下的硬东西轻轻挡了一下,然后她又继续把那根弯折的铁丝往回掰,一圈,两圈,绒布上的褶皱被她用指腹慢慢抚平。
徐清欢明白了。
那群上帝的信徒想迎回他们的神,这帮圆桌骑士也想迎回他们的王。两边都在拿命赌一个预言。
而中间夹着的,是这个正在修兔耳朵的女孩。
伊丽莎白抬起头,手里还握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头箍。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给徐清欢解释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历代梅林的责任,都是带领骑士团迎回那位能拔出石中剑的王。”
徐清欢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的手指还捏着兔耳朵的铁丝,指腹上被勒出了红印。
“圣经预言了上帝的复活。”小帕的神色变得庄严而肃穆,像是在宣誓:“同样,初代梅林大人也留下过预言,诸神黄昏终将到来,新的纪元开启,唯有拔出石中剑者才能拯救这场劫难。”
“又是石中剑,封建迷信。”徐清欢说,嘴上这么说,但表情算不上轻松。
他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流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扭成两条灰白的线。
他以前不信这些,星座,塔罗,生辰八字等等。骗子们说着似是而非笼统的话,骗着傻子们对号入座,好让傻子们心甘情愿的掏钱。
如果人的命运由出生的时间决定,那世界上多的就是相同命运的人,毕竟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是数不清的人出生。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被雨声敲打窗沿的屋子里,面前是一个未满十八岁就已经被预言死亡的少女,外面高街上潜伏着不知道多少等着砍他们脑袋的杀手,而八天后一个沉了一千多年的神要从古老的废墟里爬出来。
最让他恐惧的,是烛龙给了他力量解封的方法,即使只有一分钟,也足以让他扫清一切麻烦,他可以无差别的杀光整座城市内的所有生物,包括圣经预言中的上帝。
他知道自己能做到,烛龙也知道,可烛龙还是赌女孩会死。
难道真的无法改变吗?
徐清欢忽然很想相信点什么。
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能把那该死的石中剑拔出来,了结这一切。
该死的时间线收束不再会是麻烦,所谓的关键节点问题也迎刃而解,他不用再在乎那个赌约,女孩不用再去死,谁都不用,所有人都能迎来幸福的结局。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信奉虚无缥缈的神明。
徐清欢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心里翻上来一股极苦极涩的滋味。
他无声的苦笑,嘲笑自己真的变得软弱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小帕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被地毯吞没,最后只剩下雨声,细密的,从拱形玻璃窗外面渗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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