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夏依站在人群中间,白袍的下摆在血污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淡的弧线。她的声音不高,斩钉如铁。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这是她能想到最公平的方式。
她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右臂齐肘而断,切口处的绷带渗着新鲜的血,把白色纱布染成了一圈一圈的红。他用剩下的那只左手指着趴在地上的人,手臂因为愤怒和失血而不停发抖,但那发抖里除了愤怒和失血,还有别的东西。
“我要他的手臂做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下的裂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碾碎了又被强行捏合的沙哑,“你砍了他的手臂,我的手难道就能长回来了吗?”
他的话刚落下,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从地上挣扎着仰起头来。他两只手的袖子被夏依的短刀钉在地上,刀尖穿过考究的丝绸面料嵌进石板缝里,袖口绣着银线滚边,此刻浸在泥水和血水里,银线已经被染成了铁锈色。
他的脸贴着地,嘴角磕破了皮,但即便是趴着,他的肩膀也没有完全塌下去。他的脊背还维持着某种惯性的挺直,那是常年坐在高背椅上俯视他人才能养出来的姿态。
“钱!我可以赔钱!”他的声音没有惊恐,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冒犯之后急于了事的烦躁,“五个金币!我赔你五个金币!”
他在设法设法拖延,城里的守卫估计很快就能赶到了。
中年伤者愣了,因疼痛而扭曲的五官没有舒展开,而是僵住,像是面部肌肉忘了怎么复位,他的嘴巴张着,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五个金币,他不太能理解这个数字。这辈子没有人给过他金币,银币他都很少碰。
然后他的眼睛先于他的嘴反应过来。那双因为失血而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他的嘴唇开始抖,不是想说些什么,而是止不住的上扬。
那张还在流血的惨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扭曲笑容。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冲上来用左肩撞向夏依,没有愤怒,没有冲动,而是一种更本能的驱动力。
他必须赶在这个女人斩断这个富有的贵族的右手之前,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拿到这五个金币。
夏依退后一步躲开了。
“对!”伤者冲地上的加害者弯下腰,声音嘶哑却用力,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抬头看着夏依,“好!好!我要他赔我钱!我不要他的手,他赔我钱就行!”
“就这么说定了!”趴在地上的男人提高了音量。
夏依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两个人。
受害者比加害者更急切地想完成这场交易。
他们之间相隔不到一米,在几分钟之前还是加害者与受害者,此刻却在同一个议题上达成了共识,用五枚金币了结一切,夏依反而成为了仇人。
她的手指在袍袖里慢慢攥紧了。
夏依明白,如果不是自己站在这里,地上这个有钱的男人一个银币都不会赔,甚至不会给一个铜板。他会站起来,拍拍衣襟上的灰,理一理被弄皱的丝绸领口,用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掉嘴角的血,然后皱着眉头看一眼地上那个断臂的平民,说一句“真晦气”,转身走进街对面的裁缝铺继续量他的新衣尺寸。
他不需要逃,不需要躲,不需要穿过下城区的巷子消失在那片馊水和铁锈的味道里。他甚至都不需要报出自己的姓氏,巡逻的卫兵即使认不出他的脸,也能认得他身上昂贵的华服,就会把那个断臂的人从地上架起来,以“冲撞贵族”的罪名拖进拘留室。
至于那条断在街上的手臂,会被扫街的老妇人捡走,扔进焚化炉,第二天早晨变成一缕烟。
没有目击者,没有人会为一个平民得罪一个贵族。
夏依相信这个被砍断右臂的男人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迫切的要趁夏依还在的时候拿到金币。
断臂的男人谄媚的用左手试图去拔插在地上的短刀,解救这个能给自己五个金币的男人。
“不。”她说。
这个字简短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夏依拔出插在石板缝里的另一把短刀,刀刃擦过石板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
刀锋横过来,在灰白的天光下拉出一道极细的银线,有些刺眼。
地上的贵族男人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夏依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恐惧,是错愕,是一个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的人忽然发现面前这台机器不识别他惯用的筹码,他不明白这个疯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错愕之后是愤怒,他开始喊,不是向她求饶,而是向那个掉了右手的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威胁似的语调:“拦住她!你要多少钱?十个金币!我出十个金币!”
他又冲围观的人大喊:“谁拦住她!我给二十……不,三十金币!”
人群因为这惊人的数字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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