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帕领着徐清欢从一楼的佣人房出来,穿过大堂进了电梯。
这间酒店看上去有些年头,石墙上还留着当年修士们凿出来的壁龛,如今龛里供的不再是圣像,换成了暖黄色的射灯和几本封面烫金的精装书。穹顶是原始的肋拱结构,灰岩被几百年的烛烟熏出了深浅不一的灰斑,肋骨交汇处悬下一盏铸铁枝形吊灯,灯泡都做成了烛焰的形状,光从磨砂玻璃罩里透出来,柔和得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前台后面挂着一幅褪色的挂毯,织的是亚瑟王在阿瓦隆湖畔辞别贝德维尔的场景,丝线松了好几处,亚瑟王的半张脸已经模糊了。
徐清欢只觉得这地方又破又老,有种烂到发霉的味道。
两人乘坐电梯抵达三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徐清欢看不懂的艺术品。
小帕领着徐清欢走到尽头那扇双开橡木大门前站定,恭敬地样子就像是正在接受受国王策勋的骑士。
小帕敲了两下门。
“梅林阁下,徐清欢先生已经醒了——”
“急事急事!”
徐清欢边喊边从小帕肩膀后面窜了出来,手已经伸出去了,指尖快碰到门板了,本想直接推门进去,忽然一个急刹,停住了。
毕竟对方是个女孩,万一在换衣服什么的不方便的自己突然闯进去就完了。
不过他想多了,身高足比他高一头的帕西瓦尔已经准备将这个他无理之人扔出去,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屋里传来伊丽莎白惊喜的声音,语气欢快急切。
“疯子先生吗?快进来。”
小帕推开大门。
门刚开了半扇,徐清欢已经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他像是闯进了一座宫殿。
然后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情形,步子猛地刹住了。
伊丽莎白侧身坐在沙发上,深绿色的羊毛裙撩到膝盖以上,露出右大腿上一道贯穿刀伤。一名穿浅蓝色医护服的年轻女人正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小心的处理伤口。
伊丽莎白笑容满面的冲他挥手,伸手从身边摸到电视遥控器,把屏幕按成静音。
她换药的时候居然还在看电视,整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周末赖床的女高中生,电视屏幕上放着《憨豆先生》。
“早啊,疯子先生,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把遥控器搁在膝头,那头长发披在肩后,金色在晨光里被洗得很淡,就那样松软地垂着,发梢微微打着卷,这姑娘的头发真的是太长了,长到拖到地毯上。脸上的哥特少女妆容昨晚就卸了,黑眼线、暗红唇膏、描得棱角分明的眉尾,那些让她看起来像是英国正常的十六七岁叛逆少女的打扮全不见了。
此刻她素面朝天,皮肤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一种不见血色的透明感,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反而比化妆时更清晰,也更冷淡,像是教堂彩窗上那位圣女忽然从玻璃里走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徐清欢愣了一下。他差点没认出来,化妆和不化妆的差距他当然知道,但这个差距搁在伊丽莎白身上已经不是“卸妆”了,是“卸角色”。
徐清欢背过身去,不自然的低头,发现一旁的茶几上摆着伊丽莎白这两天的战利品。
东西不多,三样,排得整整齐齐。
最左边是一只复活节兔耳朵头饰,粉白色的绒布,铁丝骨架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一只耳朵折下来,耷拉在白色圆盘底座上,头箍内侧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亮片眼影。
中间是一把口琴,银色外壳,Hohner牌。
最右边是一束麦穗,梗还绿着,穗子已经泛了金黄,横着放在茶几边上,中间有折痕估计是之前放在口袋里压的。
“睡得还行。”徐清欢的声音闷闷的,低头打量着茶几上的东西。
一旁的小帕见状松了口气。
把徐清欢安排到佣人房当然不是伊丽莎白的主意,伊丽莎白的原话是“照顾好徐清欢先生”,但没指明说让徐清欢住哪。这是小帕私下对徐清欢的小惩罚。
圆桌会议的那天在场的所有骑士都能看出伊丽莎白有意顺着徐清欢被其挟持,甚至最后还暗中出手救下可能会要了徐清欢命的子弹,所以这场绑架大家都并不当真,但徐清欢用刀扎透伊丽莎白腿这事不可原谅。
护士剪断纱布系好结,垂下伊丽莎白的裙摆,深绿色羊毛料子重新盖住了她腿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那道伤根本不值得多提,只是站起来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你还好吗?”伊丽莎白站起身,走到徐清欢背后拍了拍肩膀。
她猜测徐清欢应该是为了凌晨那记忆错乱的半个小时事来找自己。
徐清欢转身,不太自然的挠了挠头。
“还好。”
来的路上,他的脑子里全是和烛龙的那个赌约。他必须赶紧见到她确认她没事。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姑娘的生命,重点是赌约,他绝不能输掉,输了这一次就会一直输,输到绝望,输到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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