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呢?”徐清欢开口询问的时候,人已经横在了床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眼睛没看来人,而是斜斜地瞟着窗外。
小镇的雨还在下着,外面高街上撑着伞的游客零零散散,五颜六色的雨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慢悠悠地在雨里逛。
这座小镇好像永远在办音乐节,永远有人不远万里跑来朝圣某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在三楼,很安全。”来人回答道。
帕西瓦尔,圆桌骑士团第七席,高文的人。他把一只旧款苹果手机和一包香烟搁在书桌上。
徐清欢翻身坐了起来,眼睛亮了一下。他拆烟盒的动作很快,烟叼在嘴里了才发现身上连个火都没有,睡衣口袋翻了个遍,空空荡荡。他抬头,含着烟含糊地问:“有火吗?”
帕西瓦尔拉开书桌抽屉,摸出一盒酒店标配的火柴,白卡纸面印着George & Pilgrims的金字。徐清欢划了两根才划着,火苗蹿起的瞬间把两个人都映成暖黄色,然后就萎下去,剩一点红红的烟头。
他深吸一口,像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往后一倒,重新瘫在床上,尼古丁在肺里炸开的感觉险些让他舒服得叹出声来。
他瞥了眼手机屏幕上亮起来的日期,才开始想起正事。
“额,那个谁,昨天夜里那些人,什么来头?”
“梵蒂冈的人。”帕西瓦尔的语气毫无起伏,“两年前就陆陆续续潜伏进来了,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是一群信奉上帝的杀手。”
“哦。”徐清欢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已经从帕西瓦尔脸上移开了,落在书桌角上摊着的一本书上。那是一本翻开的平装书,书脊朝上扣在那里,露出扉页上几行英文标题,配着一幅绿植养护示意图,“你叫什么来着?”
“帕西瓦尔。”
“这名字不好,一听就是配角。”徐清欢挠了挠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个刚从草垛里爬出来的猫。“就叫你小帕吧。”
“什么意思?”
小帕皱了皱眉,一时间没理解徐清欢在做什么,怀疑起了自己的中文水平。。
徐清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整个人忽然来了精神,从床上一跃而起,赤脚踩在吱呀作响的老木地板上,抄起桌上那本书,转过身来面对帕西瓦尔。
外面雨声漫漶,房间里的暖黄灯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他叼着烟,烟雾绕过颧骨往上爬。
“你知道命运是什么吗?”徐清欢问。
帕西瓦尔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徐清欢的脸。
徐清欢也没有真的去等小帕的回话,他把那本园林书举到胸前,翻开,书页哗啦啦地响,油墨和新纸的气味混着旧房间的陈木香。
书中印满了乔木修剪示意图和草坪养护指南,一行一行的英文在灯光下显得严肃而诚恳。这间房原本是给酒店园丁住的,那个园丁请了假,两天没来了,这本讲怎么伺候花花草草的书就孤零零地留在桌上。
徐清欢还以为这里是客房。
“有人说命运像一棵树,但我觉得更像是一本书。”徐清欢开始了,语气忽然变得郑重,郑重到近乎荒诞,“每个人的命运都像一本书,就比如这一本,这本书就是你的命运。”
他翻了一页,把书举到小帕眼前晃了晃,手指点在某一页的某一行上,好像上面真的写着帕西瓦尔的名字。
“你是主角,懂吗?因为这是属于你的书,但是故事里总要有些配角,那些出现在你人生中的人就是你书中的配角,那些人也都有他们自己的书,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书。有的书厚得跟砖头似的,有的书薄薄一本翻两页就完了,有的书写得真他妈精彩,有的书写得烂尾了你都想把它撕了。”他夹着烟的指尖在空中比比划划,烟灰簌簌地掉在地板上,有一种在讲台上挥斥方遒的错乱派头,“反正有的书是言情有的书是玄幻有的书是悬疑,命运就是一座图书馆,你懂吧,由无数本这种书摞在一起组成的。”
他把书啪地合上,夹在两掌之间。
徐清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些书都是已经出版好了的,就像命运一样,没法改。你的经历……”他把烟叼回嘴里,腾出一只手翻开书,随便指了一页,推到小帕面前,“不过是书里的某一页。你翻,你翻到哪一页,那一页其实在多少年前就已经写好了,白纸黑字,钉死在装订线上。你读到这一页,以为自己正在经历当下,其实你只是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也是未来。”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散在书页上方,模糊了那些修剪草坪的示意图。
他盯着帕西瓦尔的眼睛,用一种讲述世界末日般的平静口吻说:“包括你此时此刻站在这间屋里听我说这些废话,也只不过是正巧翻到了这一页。”
“这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小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虽然他拥有的并非是预言系的能力,没切实感受过命运的可怕,但宿命论他听过不少,无非是一些命定之数不可更改的陈词滥调,此刻他更好奇的是徐清欢说的这些能和自己的名字扯上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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