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迈起了大步,他的右脚踩穿了东市与南坊之间的那道石墙,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几个还在巷子里奔跑的龙族人被气浪掀翻,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一个小孩从母亲怀里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雪地里,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他已经吓傻了。
简清离得最近。他的剑还插在怪物右腿膝盖里鳞甲间没拔出来,见状直接松了手,朝那个小孩扑过去。地面在震动,碎石在他脚边跳,他扑倒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手已经伸到了小孩腋下,一把捞起来,往怀里一裹,继续往前滚。滚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小孩才开始哭。哭声很大,很响亮,但这也证明他还活着。简清没时间哄他,把他塞给一个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妇人,连脸都没看清,只说了一句“跑”,然后转身回去拔剑。
另一边,能猫和流云从一头低空掠过的飞龙背上跳了下来。他们要去疏散南坊市场——那里是晚市的集散地,虽然才到下午,但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商贩在摆摊了。能猫站在一个肉摊的案板上,扯着嗓子喊“往北跑,往王宫跑,别回头”,声音大得像在骂街,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又小得像窃窃私语。流云在他身边穿梭,把那些还在收拾货物的商贩一个个拽走,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只在鸡群里赶鸡的牧羊犬。
一根木梁从坍塌的屋檐上滑落,正对着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板车上装着两筐还没卖出去的冬菜,老人舍不得丢,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帽子。蔚辰从侧面冲过来,肩膀顶住木梁,木梁压在他肩上,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右手还蓄着白光,但此时他不敢用——白光会炸开木梁,炸开的碎木会伤到老人。他只是扛着,咬着牙扛着,直到流云跑过来把老人拽走,才侧身让木梁滑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虎子的位置在护城河边。他本来是在地面接应飞龙队救下来的人质,但一头飞龙在躲避怪物触须的时候被擦中了翅膀,歪歪斜斜地滑翔了一段,连龙带骑手一起栽进了护城河里。河水冰冷刺骨,龙在水里扑腾,骑手的腿被龙鞍的皮带缠住了,挣扎不出来。虎子二话没说,跳进河里,泡在冰水中游过去,一只手按住还在扑腾的龙头,另一只手扯断了皮带,把骑手从龙背上拖出来,扛在肩上,往岸上走。骑手在他肩上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虎子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河水在他腰间哗哗地响。
怪物迈出了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它已经走出了东市的废墟,进入了通往王宫的主街。这条街两侧全是商铺和民居,此刻大多已经空了,但它每迈一步,还是会踩塌一些东西——屋檐、招牌、二楼的阳台、街角的石柱。灰尘和碎屑在空中弥漫,混着雪,落在那些还在奔跑的人身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殓布。
城墙上,本杰明的双手按着石砖,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身边的人听到:“王宫的城墙据说是有防护法阵的,能抵挡这个怪物吗?”
玛丽娜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她刚才那副闲聊的姿态已经收了起来,脸上不带任何多余表情,只是专注。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移动的怪物,像是在计算什么。
“维扬国王在位时,城墙法阵经过三次加固。”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刚才的嗤笑和暗讽,“最后一次加固用的是恶魔龙峰出产的黑曜石粉掺进砂浆里浇筑的,外族人只要跨过城墙,就会被焚烧殆尽。但这个——”她朝怪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首相大人,你看看他的样子,我可不敢说他不是龙族。它的力量来源我也没搞清楚。所以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撑得住,也可能一碰就碎。”玛丽娜转过头,看着本杰明,“所以您最好做两手准备。”
本杰明没有再问。他转身,朝城墙上正在待命的士兵走去。“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守备营全部撤回城墙以内,弩炮阵地前移,所有预备队上城墙。再去催一遍飞龙队,让他们把那个东西拖住,尽量往南方引,要是能到海边就好了。”
士兵跑走了。本杰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又看了看城墙下那些还在蜂拥而来的百姓——老人、孩子、抱着包袱的妇人、推着板车的小贩,他们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条黑压压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动。
“再下一道命令。”本杰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清理广场,准备开放城门。”
“大人!”身边的副官惊了,“没有陛下的旨意——”
“陛下在宫里,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本杰明打断了他,“我会派人请示陛下,你先去做。”
副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转身跑向城门方向。
本杰明站在雉堞后面,双手撑着石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里面有些花白的发色。他的目光越过城墙下的人流,越过飞龙队盘旋的战场,落在那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旅馆废墟上。那里是怪物出现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在他的位置,在这片混乱和黑暗中,那一点光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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