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高槿之守在熏蒸箱旁,每隔一小时就记录一次参数,连盹都很少打。许兮若陪着他,时不时递上温水和点心,两人盯着屏幕上的纤维监测数据,连呼吸都放轻了。
等到最后一块残片阴干完成,艾哈迈德屏住呼吸,用软毛刷轻轻扫过残片表面。灰白色的盐晶早已消失不见,原本硬邦邦的残片变得柔软,丝丝缕缕的纤维纹理清晰地露了出来,深褐色的联珠纹轮廓缓缓浮现,像从千年海梦里醒了过来。
“成了!”艾哈迈德忍不住低呼出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高槿之立刻把残片放到扫描仪下,蓝光缓缓扫过,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清晰的纤维截面图:双股S捻合捻,蚕丝纤维直径与唐代江南桑蚕丝完全匹配,纹样工艺与同期敦煌出土的联珠纹锦吻合度91%,产地判定为中国江南地区,织造年代为公元八世纪中叶。
接下来的一周,四人带着保护站的工作人员逐件清理检测,百余件残片的身世被一一揭开。其中七成是中原出产的桑蚕丝织锦,有联珠纹、对鸟纹、宝相花纹,都是唐代外销的热门纹样;剩下三成是南洋本地的棉丝混纺品,用中原的桑蚕丝做经线,本地的木棉线做纬线,纹样改成了当地的棕榈与花卉图案,是海上丝路技术本土化融合的直接证据。
每一块残片的数据都被录入数据库,新增的“海洋出水丝织品”板块,填补了丝路织绣数据库的最后一块重要空白。至此,从陆地到海洋,从中原到西域,从南洋到欧洲,整条丝绸之路的丝织工艺数据终于串联成完整的链条。
许兮若的新绣稿也在这几日彻底成型。她给这幅作品取名《海峤云帆》,以藏青色的杭罗为底,用捻光绣的技法绣出翻涌的海浪,层次朦胧像巴迪克的晕染;金线绣出的唐代福船扬帆破浪,船身隐在云气里;边角点缀着南洋的棕榈与茉莉,纹样从东往西渐变,一头连着中原,一头通向异域。整幅绣品远看是碧海扬帆的壮阔,近看是丝线交织的细腻,把海上丝路的浪漫与厚重都织进了缎面里。
完工那日的傍晚,两人沿着海边散步。落日把海面染成熔金,海浪拍着沙滩,碎成点点银光。高槿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熟悉的丝绒小盒,打开来,第七枚银质绣针静静躺在里面,针尾刻着翻涌的海浪与扬起的船帆。
“第七枚了。”他耳尖被落日染得微红,语气认真,“从陆地到海洋,我们的丝路又宽了一些。”
许兮若拿起绣针,指尖抚过针尾细腻的纹路,笑着抬眼:“以后还要去更多地方,把针盒装满。从南海到波斯湾,从海岛到内陆,一根线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海风卷起她的发丝,带着咸湿的潮气,高槿之轻轻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两人都顿了顿,随即相视一笑。落日余晖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交缠的丝线,顺着海岸线,往无尽的远方延伸。
安安的合作洽谈也捷报频传。她对接了印尼全国巴迪克手艺人协会,将二十七位资深匠人纳入全球手艺人扶持计划,不仅帮他们对接海外订单,还安排了和中国绣娘的双向交流。同时她联合当地设计师推出的“海丝双生”文创系列,把苏绣的细腻纹样和巴迪克的浓烈色彩结合,丝巾、手包、装饰画等样品刚一亮相,就收到了不少订单。
少年研学板块也结出了硕果。林小宇带着社团的孩子,和巨港当地中学的研学小组同步开展实验,分别测试海水、淡水、高温高湿三种环境下的蚕丝老化速率,对比不同防护剂的效果。所有数据都被实时更新到全球丝线图鉴的海洋板块里,图鉴的注册用户借着这波热度,一举突破了二十万,覆盖国家达到三十一个。
印尼的孩子们第一次通过显微镜看到丝线的捻向结构,第一次知道小小的蚕丝里藏着这么多历史密码。有个叫拉妮的小女孩,家里世代做巴迪克蜡染,她对着视频镜头认真地说:“以后我要去中国学刺绣,把我们的蜡染和你们的刺绣结合起来,织出最美的布。”
工作收尾那日,考古中心在保护站办了一场小型的成果展,附近的村民、学校的孩子、当地的织艺匠人都来了。人们围着清理干净的丝织品残片啧啧称奇,对着《海峤云帆》的绣稿赞叹不已,摸着AI检测设备满眼好奇。娜妮奶奶站在残片展柜前,看了很久很久,嘴里喃喃地说:“老辈人说的没错,这些丝线,真的是从海的另一边来的。”
返程的飞机冲上云霄,底下是无垠的南海,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地碎银。四人靠在座椅上,带着一身湿热的海风气息,也带着满舱的样本、数据与新的约定。
落地南市时,已是仲春。巷口的梧桐抽出了嫩绿的新叶,院中的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风里裹着清甜的花香。沈清抱着新出炉的海洋防护剂最终报告站在门口,林小宇带着几个孩子举着图鉴的最新数据报表,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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