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保护站建在海边的台地上,恒温恒湿的库房里,百余件残片被分装在密封盒里,盒盖上凝着细细的水汽。艾哈迈德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一盒,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咸腥的潮气扑面而来。盒底的丝织品残片和灰白色的盐晶、深褐色的海底淤泥胶结在一起,硬得像薄薄的石板,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我们试过用淡水浸泡脱盐,可一泡纤维就碎成渣了。”艾哈迈德语气里满是惋惜,“这些是目前东南亚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唐代丝织品,要是能解开它们的工艺谜题,就能证明海上丝路的丝织贸易比我们之前认为的更繁荣。”
高槿之戴上无尘手套,轻轻拿起一块最小的残片,放在扫描仪下调试参数。蓝光扫过残片表面,屏幕上只显示出一片杂乱的盐晶衍射信号,完全识别不到纤维结构。他反复调整扫描深度与分辨率,试了十几次,始终只能捕捉到表层的沉积物,探不到内部的丝线。
“盐晶已经渗进纤维内部了,和丝蛋白胶结在一起,相当于给丝线裹了层石壳。”高槿之皱着眉,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噪点,“不先温和脱盐,根本没法检测捻向。但直接脱盐,纤维没有支撑,一碰就碎。”
第一天的检测陷入了僵局。晚上几人住在保护站旁的民宿里,晚风卷着海浪声拍着窗棂,许兮若看着高槿之对着电脑反复调试算法,忽然开口:“今天路过村子的时候,我看见当地老人晒的蜡染布,据说泡在海水里都不容易掉色。他们处理丝线肯定有古法,说不定能找到温和固线的法子。”
高槿之抬起头,眼里一亮:“对,民间工艺往往藏着最实用的智慧。明天我们去周边的村落转转,找会古法织丝的老人问问。”
第二日一早,艾哈迈德帮他们找了位当地的向导,驱车往内陆的传统织艺村落去。路越走越偏,棕榈林换成了成片的水稻田,村落深处的一间木屋里,他们见到了七十四岁的娜妮奶奶。老人家是当地仅存的几位会传统织金锦的艺人,家里的织机传了四代人,墙上挂着早年织的巴迪克蜡染与织金披肩,纹样里依稀能看出联珠纹的影子。
听说几人是来寻访古法制线工艺的,老人笑着把他们让进屋里,从樟木箱里翻出了一卷泛黄的旧丝线。“这是我母亲那辈传下来的,用海藻汁泡过,棕榈灰腌过,扔在海水里半年都不烂。”老人捏起一根丝线,轻轻拽了拽,韧性十足,“以前的商人出海带丝货,都这么处理,怕海水泡坏了。”
许兮若小心翼翼地接过丝线,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质感。她凑近了看,丝线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透明保护膜,摸上去不粘手,却能牢牢锁住纤维。娜妮奶奶当场演示了古法处理的步骤:先把晒干的海藻煮出黏汁,浸泡丝线三日,取出阴干后,再用棕榈树的灰烬兑水揉线,最后反复冲洗阴干。处理好的丝线既能防盐蚀,又能增加韧性。
“您织的这个纹样,是不是叫联珠纹?”许兮若指着墙上的披肩,指尖划过珠圈里的对鸟图案,“我们中国唐代的织锦,也有一模一样的纹样。”
娜妮奶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老辈人说,这个花纹是很多很多年前,从海上来的商人教的。他们带来丝线和花样,我们学着织,慢慢就改成了我们自己的样子。”
那天上午,两人在老人家里待了三个多小时。许兮若认真记录着古法固线的原料与步骤,采集了海藻与棕榈灰的样本;高槿之则给旧丝线做了全面检测,记录下纤维表面的保护膜成分与结构。这些来自民间的古老智慧,正是破解出水残片脱盐难题的钥匙。
回到保护站,高槿之立刻把样本数据传回南市,沈清收到后马上着手调整配方。她以海藻多糖为基底,搭配棕榈纤维萃取物,再加入温和的螯合剂,既能逐步溶解纤维里的盐晶,又能在脱盐过程中同步给纤维穿上保护膜,避免碎裂。连夜调试出的配方小样,通过国际快递加急发往印尼。
等待小样的两天里,许兮若跟着娜妮奶奶学起了巴迪克蜡染的基础技法。蜂蜡在铜壶里融化,顺着铜嘴流在白布上,画出流畅的纹样,染色后脱蜡,就留下了朦胧的晕染边。她发现蜡染的晕染逻辑,和捻光绣的光影层次异曲同工——都是靠深浅错落营造通透感,一个用蜡遮色,一个用线造光。
她试着把巴迪克的晕染思路融入绣稿,画了一幅海浪纹样的草图:不用传统的平涂配色,而是用深浅不一的蓝线按捻向错层排布,近看是细密的针脚,远看就是翻涌的海浪,像极了蜡染的自然肌理。高槿之把草图扫进软件,模拟出光影效果,屏幕上的海浪仿佛要涌出来,灵动得不可思议。
第三日,防护剂小样终于送到。沈清通过视频连线,一步步指导现场操作:先将残片放在密闭熏蒸箱里,用稀释后的海藻多糖溶液低温雾化,让药液慢慢渗进纤维缝隙,先给脆弱的丝线铺上一层保护膜;十二个小时后,再换用脱盐药液熏蒸,逐步溶解盐晶;最后用纯净水雾化冲洗,常温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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