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南市浸在年节的暖意里,巷口的腊梅谢了大半,墙根的水仙抽着花箭,风里裹着糖炒栗子与腌腊货的香气。绣坊堂屋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墙上的丝路地图旁,新贴了一张“全球丝路丝织保护与传承联盟”的成员分布图,八枚彩色图钉错落钉在欧亚大陆上,像散落在丝路上的星火。
距离欧洲五国巡展归来已过半月,远行的风尘早已洗去,众人又沉回了熟悉的日常。沈清的实验室堆着半人高的报告,正把全年的防护剂配方按气候、材质、老化类型梳理成体系,沙漠盐碱型、海洋潮湿型、工业硫化型分门别类,每一份都标注着适用场景与操作规范;高槿之泡在资料室,把巡展途中采集的百余份民间丝线样本逐一录入数据库,新增的羊毛纤维识别模块还在反复调试优化;许兮若的绣架上摊着半幅新稿,指尖捏着炭笔,时不时对着欧洲带回的织金小样出神;安安抱着笔记本守在前厅,一边对接联盟的春季交流计划,一边盘着文创产品的年终账目,算盘噼啪响个不停。
林小宇带着社团的孩子放了寒假也总往绣坊跑,几个人围在院中的石桌旁,整理着全年的丝线图鉴数据。注册用户突破十五万的消息刚传来没几天,新的注册量还在往上涨,二十七个国家的少年研学小组陆续发来新年问候,皮埃尔还寄来了里昂的手工巧克力,附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中文贺卡,写着“新年快乐,丝路长青”。
陈晚坐在堂屋的主位上,拆着一封从海外寄来的公函。火漆印上印着印尼国家考古中心的徽章,信封边角带着海风浸润的潮气。她拆开信纸逐行看下去,指尖渐渐顿住,眼底亮起了光。
当日下午的议事会,炭火噼啪作响,陈晚把公函内容念给众人听:印尼勿里洞岛海域新近发现一艘唐代沉船,命名为“丹戎号”,考古队从船舱的密封储物罐里清理出百余件丝织品残片。这些残片在海底浸泡了一千三百多年,被盐晶与海洋沉积物包裹,纤维严重矿化黏连,多数都结成了巴掌大的硬块,纹样与捻向完全无法辨识。当地考古机构穷尽现有技术都无法清理检测,通过全球丝路联盟发来求助,希望团队能赴印尼协助破解这批海上丝路遗存的谜题。
堂屋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这太重要了。”高槿之最先开口,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我们现有的数据库,陆地丝路的遗存很全,但海上丝路的出水丝织品样本极少,而且都是零散小残片。这批数量大,年代明确,刚好能补上海上丝路的工艺链条,还能对比陆海两路织造技法的传播差异。”
许兮若捧着温热的姜茶,眼里闪着光:“我在史料里看过,唐代海丝贸易里丝织品是大宗商品,从广州港出发,过南海,经马六甲,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南洋当地的织金工艺、蜡染技艺,都受了中原丝织的影响。要是能亲眼看看出水残片,再寻访当地的古法织艺,肯定能给新绣稿找到全新的方向。”
沈清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海水浸泡的丝织品老化机理和沙漠、工业环境都不一样,盐析、微生物降解、海洋沉积物胶结是三重叠加损伤。现有的防护剂不能直接用,得重新做脱盐+加固的两步配方,我可以先做预实验,你们到了现场同步调试。”
安安快速翻着日历,算盘拨了两下:“正月十五之后出发,往返加工作最多二十天,不耽误开春的中亚考察计划。顺便还能对接当地的手艺人资源,南洋的巴迪克蜡染、传统织金锦都很有特色,纳入扶持计划的话,文创线能再拓宽一个板块。”
众人一拍即合,分工很快落定:陈晚带队,携高槿之、许兮若、安安三人赴印尼,攻坚残片检测清理与工艺溯源;沈清留守实验室,主攻海洋出水丝织品的脱盐防护配方,远程同步技术支持;林小宇的研学社团联动当地中学,开展“海陆丝路蚕丝老化对比”项目,给全球丝线图鉴新增海洋环境板块。
年节的热闹刚过,四人便带着便携检测设备与实验耗材,踏上了南下的航班。飞机越过南岭,穿过南海,眼底的青绿渐渐换成无垠的深蓝,等降落在巨港机场时,扑面而来的湿热海风裹着椰香,瞬间把南市的残冬寒意冲得一干二净。
印尼国家考古中心的负责人艾哈迈德早已等在机场,这位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考古学家,一见面就连连道谢:“我们等这批残片的检测结果等了快半年,联盟秘书处说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驱车前往文物保护站的路上,沿途是成片的棕榈林与橡胶园,村落里随处可见晾晒的巴迪克蜡染布,色彩浓烈,纹样繁复,像铺在地上的晚霞。艾哈迈德介绍,丹戎号沉船是渔民捕鱼时意外发现的,船身是典型的唐代福船形制,船舱里除了丝织品,还有瓷器、金银器,应该是从广州出发、前往波斯湾的商船,中途遭遇风暴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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