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松林，路就好走了。
烂泥地变成了夯土官道，松树换成了杨树，天空从歪歪扭扭的枝丫缝里露出来，蓝得干干净净。琦玉走在最前面，登山杖戳在夯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节奏跟来时一样慢。
悟能一路上都在扯自己那件荧光绿的防晒服。袖子太短，肚子太大，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
师傅。这件衣服能不能换一件......
不能。
俺还没说换什么......
粉的也没了。
悟能低头看了看绷在肚子上的荧光绿，叹了口气。悟空在旁边噗的笑出声来，金箍棒往肩上一搁，吹起了口哨。悟能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弼马温，声音控制得刚好够悟空听见。
你说什么。
俺说今天天气真好。
沙悟净牵着白马走在最后。白马的耳朵缺了角，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蹄子在夯土路上踩得哒哒响。沙小野骑在马背上，裹着悟净那件粗布僧袍，袖子上的焦洞被阳光照成了一排小光点。
这是好事啊。沙悟净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路也好走。师傅还帮公主带了信。
悟能回头：老沙你除了好事还会说别的吗。
还会说这是大好事。
宝象国的城门比预想中矮。不是那种巍峨耸立的城墙，而是一圈灰扑扑的青砖墙，城门洞上挂的匾额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宝象国三个字还认得出来，但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守城的士兵看见四个穿荧光绿防晒服的人牵着一匹耳朵缺角的马走过来，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再走近一点，看见了悟空的脸和悟能的猪头，长矛差点脱手。
妖......妖怪！
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和尚。大唐来的。
士兵看看悟空脸上的毛，又看看琦玉身上的锦斓袈裟，又看看悟能那件绷在肚子上的荧光绿防晒服，三重信息在脑子里打了一架。最后锦斓袈裟赢了。
几位师傅......请进。
宝象国的皇宫比城墙争气一些。金瓦红柱，殿前铺了青石板，两排侍卫手持长戟站得笔直。大殿里光线昏暗，正中央的金座上坐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龙袍穿在身上有点晃荡，像是挂在一副衣架上。国王比实际年龄显老。琦玉注意到他面前的案几上搁着一副没动过的午膳，旁边压着一幅画，画上是个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跟百花羞一模一样。
大唐来的圣僧。国王的声音干涩，但礼仪到位，远道而来，寡人有失远迎。
琦玉从锦斓袈裟的内层掏出那封信。纸张被折了又折，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双手递上去。侍卫接过信转呈给国王，国王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笔迹，手指就开始发抖。
殿里静得能听见青石板下面蛐蛐的叫声。国王把信读了三遍。放下。拿起来又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这是......百花羞的笔迹。十三年了。寡人以为她......
没说下去。悟能悄悄捅了捅悟空的胳膊：这老头看着怪可怜的。悟空没接话，但猴尾巴从防晒服下面垂了下来，一动不动。
国王站起身来，走下金座，对着琦玉一躬到地。不是君臣之间的拱了拱手，是那种父亲对恩人的大礼。
请圣僧救我女儿。
琦玉伸手扶了一下国王的胳膊。没说话，先拽出一瓶可乐递过去。国王端着可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深褐色的冒着气泡的东西。琦玉又补了一句：喝着。我们慢慢说。
一旁的太监赶紧上前帮国王拧开了瓶盖。国王抿了一口，被气泡呛了一下，眼眶还是很红，但表情稍微松了一点点。
黄袍怪不是一般的妖怪。国王放下可乐，双手按在膝上，这些年寡人派过三拨人去黑松林，没有一拨回来。后来请过一个道士，道士进了林子就再也没出来。寡人知道那妖怪有神通，也知道他在天庭有背景......
天庭有背景？悟空抬起了头。
国王点了点头，让太监取来一卷陈年奏折。奏折边缘已经发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内容写得很清楚：宝象国三次上书天庭请降妖，三次被驳回。最后一次有个天将通过使者私下递了句话。奎木狼的事，凡间少管。
奎木狼。悟空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猴牙咯吱咯吱磨了两下，俺老孙在天庭闹过一圈，这名字有点印象。二十八星宿之一。不算什么厉害角色，但确实是天庭在职的公务员。
琦玉放下可乐。那怎么跑到下界当妖怪了。
悟空挠了挠毛脸：偷跑下界占了山头，这种事天庭多了去了。自己管不住，又不让别人管......看了一眼悟能，后者正在拿猪蹄抠防晒服上的标签，你看老猪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悟能把标签撕下来往地上一扔：俺那是被贬的，你跟师傅在天庭闹完俺就被贬了。这个奎木狼是私自下凡，性质不同。
琦玉站起来，把空可乐罐搁在案几上。
先去洞里看看。能谈就谈。不能谈......拍了拍悟空肩膀，悟空知道怎么做。
悟空咧嘴一笑。国王看着这一人一猴，忽然觉得自己那三拨人有去无回的原因找到了。不是黄袍怪太强。是之前请的人不对。
当天晚上，师徒几人在宝象国驿馆住下。悟能的防晒服被送来改尺寸的裁缝量了三遍才放弃。这位师傅的身材，小老儿量了大半辈子也没量过。沙小野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悟净在旁边念经，悟天蹲在院子里给白马的耳朵上药。
琦玉坐在驿馆屋顶上，锦斓袈裟在夜风里微微发着光。手里转着一个新可乐罐，没开。低头看着国王寝宫里还亮着的灯。
百花羞画了一张画，她父亲看了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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