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魏大强就醒了，他躺在窑洞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见窑洞的房顶。
躺了约摸有个两分钟，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弯腰把布鞋蹬紧，走出窑洞打了盆凉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的时候激了他一哆嗦。
好好的把自己收拾干净，看了看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白了些，而且腮帮子也有肉了，不像以前劳改队的时候，颧骨凸的像两块石头。
仔细的把头发梳整齐，魏大强昂首挺胸的走出了孵化场。
他来到城关公社，崔永元早就收到信儿了，给他安排了一辆拖拉机，驮着他突突突的走出了公社，一路向县里开。
魏大强坐在车兜里，手扶着车斗的栏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蓝布褂子的领口翻出来哗啦哗啦的响。
不由自主的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赵虎给的好烟叼在嘴里了。
拖拉机行驶在大路上，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魏大强都觉得路边所有人看自己的眼光充满了羡慕。
到了县城，苟顺已经在县革委会大院儿等着了。
“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都。”
魏大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有段路窄，前边有辆牛车堵着，耽误了一会儿。”
苟顺穿了一件半新的灰中山装，手里夹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也没有怪罪魏大强，点了点头：“走吧，周干事那边还等着呢。”
不多时，魏大强跟在苟顺身后走进了监狱的大门，进去之后脚步越发的平稳，铁门在他们进去之后，发生了哐当的一声关上，走廊的光线立马暗了下来。
魏大强一开始是在这里蹲的号子，对这里还算熟悉，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看了前面的路。水泥地面被踩得有些发亮，墙上刷了半截绿漆，上半截的白色墙皮剥落了不少。
周干事在办公室等着，看见俩人进来，赶忙站起来，冲苟顺伸手：“苟主任来了，请坐。”
同时也没有对他身后的魏大强小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魏队长，你也做？。”
魏大强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结实，他坐在椅子上，有种不真实感，他以前就是个劳改犯，现在却是孵化厂的队长。恍恍惚惚之间不由得后背挺得笔直。
“人已经集合好了，按照你们的要求筛选了一遍，犯事小的，刑期不长的，一共挑出来三四十个，你看看要多少？。”
魏大强脑袋一懵，这事赵虎他没给交代过呀，他只是告诉他过来领人。
但这个时候再回去问也不合适，魏大强琢磨了一下：“我先去看看人再说吧。”
周干事站起来，领着他们穿过一道铁门，进了个院子，院子里站了两排人，穿着灰布囚服，排的队还算整齐。
阳光从院墙顶上照下来，把那些院子里的人照得眯着眼睛不敢看光。
魏大强站在院子中间，背着光，手上学着赵虎的样子点了根烟。
目光从第1排扫过去，又从第2排扫回来，有的人站得直，有的人缩着肩膀，有人两只手绞在肚子前面。
看见一个瘦高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肚上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拿笔杆子的，魏大强走上前去：“ 犯的什么事儿进来的？”
那人声音不大：“写了点儿错误思想的东西，说错了话，判了6个月。”
“叫什么名儿？”
“刘文清。”
魏大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儿：“站到右边去。”
说完越过刘文清，走到一个矮壮的老汉跟前儿：“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老汉身子骨很结实，肩膀宽，脖子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庄稼人，偷了队里的犁头卖钱，判了4个月。”
魏大强点点头：“站右边去。”
魏大强继续走。走到一个满脸正气的汉子跟前，汉子目光浑浊，但是不躲闪，抬着眼皮直愣愣的看着他。
“多大岁数？犯了什么事儿？”
“33岁，是护林员，看灶火没灭干净，燎了一片坡，判了8个月。”
魏大强指了指右边：“你也过去吧。”
挑了几个人之后，剩下的人就有些急了，有的往前迈了一小步：“选我吧，我干活利索，喂鸡养猪我都干过，有经验。”
旁边的一个也抢着说：“选我选我，我有力气，搬饲料，扛麻袋都行。”
选人选到现在，院子里剩下的人都面露焦急之色，他们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吃不好穿不好，在监狱里还有繁重的劳动。
谁都知道孵化厂是个清闲活，都想去那里劳改。
纷纷不顾队形的挤到魏大强跟前：“选我吧，我不怕脏，清鸡粪的活我包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家里也养过鸡，而且我还懂点兽医，选我。”
……
声音此起彼伏，剩下挤挤挨挨的往前凑。20多双眼睛全盯着魏大强的脸。
魏大强站在那儿想起。赵虎当初在柳树坪挑自己的时候。他心里的那股滋味，也是跟眼前院里的这帮劳改犯们一样拼命的想要表现，也让人觉得他有用，但现在轮到他选人了。
伸手往下压了压，魏大强吐出烟头用脚踩灭，颇为神气的开口：“都别急，都别急，我挑人看活不看嘴，在往挤就都别去了。”
最终他挑走了20个人，剩下的蔫头耷脑的被带了回去，走的时候还往回头往这边看，眼神带着祈求。
魏大强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多说话，虽然赵虎没有给他规定数量，但是经过临时工那一番事儿，他也明白了，人多并不一定是好事儿，老话说人多不干活鸡多不下蛋，也是有一定的道理。
回程的拖拉机上坐了20个人，挤得满满当当，魏大强坐在最前面靠着挡板。兜里的烟已经散完了，风吹着他刚理过的短发，听着后斗上的人对他的恭维心里热腾腾的。
一路上话不多，快到孵化厂的时候就只剩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和风刮过玉米叶的哗啦声。
马上到了孵化场，拖拉机还没有爬上山坡。魏大强就听见了嗡嗡嗡的声音，像是一窝马蜂，离着老远就能听到。
他站起来，手扶着栏板往前看，后山那排窑洞门口前面，栅栏儿的门口堵着黑压压一大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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