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安的话还没说完。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语气从质问变成了叮嘱:
“小李,你要对科研人员祛魅。”
“不是每个人都有王海那种毅力和能力的。”
“必要的行政手段,是为了让一套体系快速有效地运行下去。”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点了点李星锋的肩膀。
隔着座椅,力度不大,但很笃定:
“你星海那几个公司,就搞得很好嘛。”
李星锋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听懂了。
周安是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会有。
入世之后,大夏的生存环境又变了。
以前,蒙着头自己搞生产、自己搞发展,跟外部实质性的交代很少。
但现在入世了,跟外面打交道的事就多了。
最直接的一点。
大夏的货轮能出海了。
可航行安全怎么保证?
外面的人,不卡阿美莉卡的船,不卡西方的船,但是卡你大夏的船。
没毛病吧?
你有本事让军舰过来护航啊?
可眼下的大夏,没多少有战斗力的军舰。
而这些军舰,大部分都在东海和南海。
两大海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战区来。
更别说远洋护航了。
李星锋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几艘老旧的驱逐舰在海面上孤零零地航行,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海水,头顶是同样无边无际的天空。
没有航母,没有补给舰,没有远程预警机。
跟世界做生意,很复杂。
大夏很被动。
非常被动。
虽然入世了,虽然还有阿美莉卡亲自在发布会上站台,但商品出海还是受到了限制。
周安为此发愁。
他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这个愁不是写在脸上的那种,而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见过大夏最穷的时候,见过老百姓吃不上饭的时候,也见过货轮被拦在港外、一船货烂在码头上的时候。
九月份,大夏要召开第五十八届广交会。
过去几十年,已经开过五十七届了。
以往来的都是周边国家的客商。
这一次,毛熊不来了,但多了不少国家。
按理说是好事。
能给国家赚不少外快。
可名单上确定要来的,全是阿美莉卡派系的财阀。
好消息:商品能出海了。
坏消息:只能卖给阿美莉卡的财阀。
第三世界确实有很多国家想来,但问题一个比一个难搞定。
我想来,但我没钱。
我用矿产换,行不行?
大夏能不能保证把货运到我的国家?
距离。
航运安全。
成了最大的现实。
能运倒是能运,但要靠摩尔的船队来运。
摩尔已经入了大夏。
可泱泱大国,不可能把航运安全押在某个家族身上。
海军。
空军。
迫在眉睫。
出海,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嗡嗡响着。
车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把路边的白杨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星锋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唐明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包好,塞进口袋。
周安重新闭上眼,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
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攥紧,又一根一根松开。
像在数日子。
广交会的名单,李星锋也瞅了一眼。
那名单不厚,也就薄薄几页纸。
纸是那种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微微卷起,这份名单,被周老来回翻过。
李星锋接过来的时候,他瞄到纸张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周老爷子某天早上喝茶时不小心溅的。
他懂周安的思虑。
老爷子心里急。
那种急不是写脸上的,是藏骨头里的。
虽然,李星锋只认识他两年。
可就是这两年,李星锋见证了老爷子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
周老爷子,是一位极其纯粹的人。
可这件事。
急,但急不来。
李星锋一边开车,一边把名单在脑子里回味一遍。
似乎在掂量什么,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周安。
周安也不急,就这么闭上眼,一边休息,一边等待。
这次广交会的名单,几乎是一边倒的姿态,尽数都是阿美莉卡主导的西方派系。
周安的思虑,大致就在此处了。
可在李星锋看来,这其实是件好事。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冒的,早在拿到名单的第一天,他心里就盘算过。
只不过那时候信息还不全,他习惯等所有线索都摆上桌面再做判断。
就像下棋,他从来不在中盘就喊将军,总要等到收官才亮底牌。
“周老,您少操点心吧,您这两天血压都上去了。”
李星锋放慢车速,微微偏了偏脑袋。
随后,语气里带着晚辈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埋怨,像孙儿在跟倔老爷爷说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