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青立在暗沉冰冷的星空裂隙之外,左手持青霜剑静静锚定虚空,内里两股制衡的道韵稳稳相持,再无需她在外持续标记生路。厚重空间壁垒隔绝了大半景象,唯有一缕暗沉微光从缝隙深处缓慢渗溢出来,一点点晕开、沉降。
星空裂隙内侧的光亮层层沉落,并非彻底熄灭,而是整片空间所有光晕都在被一股无形之力收拢、置换,化作厚重沉静的暗调微光,万千光流齐齐朝一处汇聚,落点正是方才穿过裂隙、缓步走入绝境的鄢双怡。
黄奕不必抬眼观望,掌心紧握乾坤剑,最先察觉到异变。剑身原本均衡流转的温度骤然向一侧偏移,整片战场拉扯制衡的重心,被一道同源魔道气息强行扭转校准。他缓缓转头,视线穿过层层挤压的明暗帝力,看见那道单薄身影正一步步朝主战场走来。
她步履迟缓,仿佛心底尚存迟疑,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顿。悬浮半空的魔罐半敞罐口,如同沉寂万年的墨色花骨,正缓缓舒展瓣沿。踏入双帝交织的力量中,她丝毫没有寻找虚空死角掩护自身,径直穿过黄奕身侧,孤身停在他与昊天、鄢陵两大仙帝中间,硬生生隔开两股碾压而来的至高道韵。
看清这一幕的刹那,黄奕挥剑格挡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清晰望见鄢双怡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眉心缠绕着流转不息的墨色光纹,色泽与魔罐本源同源同根。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黄奕心底骤然翻涌一阵后怕——倘若方才没有她踏入裂隙,自己或许早已撑不住心底重压。并非真的松脱剑柄放弃抵抗,而是内心那道苦苦支撑的防线,险些在半息的恍惚间彻底崩塌,任由体内肆虐的炼化之力彻底吞没神魂。
鄢双怡仅凭一缕气息,稳稳托住了他濒临溃散的道心。若无这一份牵挂,他恐怕早已放任自身沦为双帝归一的炼化媒介。
鄢双怡始终不曾回头,脊背笔直挡在黄奕身前,平静的声线隔着层层虚空帝浪缓缓传来,音量不高,却异常稳固:“你什么难关都扛得住,唯独学不会退让半步。这一步凶险,换我替你走。”
黄奕心口一紧,出声呼喊她的名字:“鄢双怡!”
前方背影未有分毫晃动,淡然的声音再度响起,简简单单一个字,裹挟万千隐忍:“在……?”
黄奕喉头骤然一涩,持剑的手臂微微震颤,静静凝望着那道隔绝生死的背影。无数尘封记忆不受控制涌入脑海:迭叶寺后山洒满清辉的月夜,她独自立在树下轻声询问,问他是否要去往遥不可及的远方;当年他辞别她动身藏南,她后来赶到,为他挡下了思长老一掌……
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半句不舍都未曾说出口。一幕幕画面飞速掠过脑海,他压下翻涌心绪,沉声回应:“双儿,快回来,我在这儿。”
鄢双怡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虚空之中:“奕哥,无论你在哪儿,我一直都在,从来没有离开过。”
话音落下,她清晰感知一股磅礴本源力量自眉心深处翻涌向外。这股道韵厚重磅礴,却无实体重量,如同心底尘封万年的一扇铁门,今日终于走到开启之时。她没有急于催动力量爆发,静静伫立调息一息,在本源即将冲破神魂的间隙,脑海里浮现一段隔着裂隙捕捉到的真相。
那是昊天先前与黄奕对峙时道出的隐秘,平缓无波,像是诉说一件既定万年的事实:她不是鄢陵的血脉亲妹,更不是昊天座下徒裔,早在两大仙帝道体分裂之前,她便被剥离分割而出,是那道被拆分的本源长河,独自漂泊万年,如今终于抵达归宿终点。
鄢双怡静静消化这段宿命真相,摸清自身本源的根源与边界,随即彻底放开神魂桎梏。她此举并非回归本源、归顺鄢陵,而是走完独属于自己的宿命归途,亲手了结万年割裂的执念。
释放魔罐力量之前,她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幅画面,并非仙域、不是神魂秘境,而是星域之外的蓝星,天域大陆,华夏甘肃影视城。
夯土堆砌的古城楼孤零零立在戈壁滩上,长年风沙侵蚀,城墙垛口残缺不齐,边缘被烈风啃蚀得凹凸斑驳。夕阳斜斜穿过城墙豁口,整片黄土墙体尽数浸染一层浓烈赭红。戈壁长风卷着细密黄沙扑面而来,远处剧组收工的铜铃随风叮咚作响,细碎声响飘落在城楼之下。
年少的她静静站在城楼上,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袍,袖口常年摩挲,布料早已起满毛边。她望着夕阳下的少年,轻声开口:“你是我的至尊宝。”
那时的黄奕尚不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沉重的期许,只笑着打趣:“至尊宝戴上金箍,便会遗忘前尘所有。你就不怕我彻底忘了你?”
心底那句“我怕你忘记我”早已涌到舌尖,可她望着少年眼底未经世事、澄澈透亮的光亮,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恐惧的从来不是被遗忘,而是另一件更让她绝望的事,从口中说出的话语变了模样:“我怕你变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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