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劫界的入口既不立碑,也不设门,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幕悬在虚空之中,将所有靠近的光线吞没干净。
黄奕飞入那片区域时,脚下的光还是正常的银白色。然后上方的气流开始变沉,他抬头,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正在翻涌出云层。
那些云从虚无中生长出来,先灰,再黑,再紫,最后变成一种他描述不出的颜色。雷劫界已经到了。他没有穿过门,也无光壁裂开,是这片虚空自己合拢过来,将他纳了进去。
他停稳身形,悬浮在虚空中,抬头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云层深处电光未闪,雷声未起,只有一股沉重的压迫感在堆积。他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自行运转,转速比平时快了三分,经脉中的流速一节一节地往上爬。他任由那种运转继续,让状态自己攀升到顶点。
突然,一道雷霆落下……
毫无预兆,闪光不至,轰鸣未起,一道紫色雷柱直接从云层中劈落。黄奕运转玄功太初箓,将大乘境真元力凝成护罩挡在身前。雷柱撞上护罩的瞬间,他浑身的毛孔全部张开,又同时收缩。护罩表面浮出密集的裂纹,像被锤子击中的玻璃,蛛网般扩散,但裂纹停在表面,没有继续往内塌。
雷柱的力量顺着护罩往他体内压,真元通道被挤得发胀,肋骨下面那口气几乎被顶出去。他咬住了后槽牙。
雷柱消散后,护罩上的裂纹缓缓修复。呼吸比之前重了半拍,指尖残留着一丝电弧在跳。
他正在调整呼吸,又一道雷霆已经落了下来。比前一道粗了近一倍,颜色从紫色变成深紫近黑。落下来的瞬间,黄奕听到了雷声,那道雷柱自身在轰鸣,声音从雷柱内部炸开,震得他耳膜发胀。
他撤去护罩,挥手,乾坤剑刹那间飞出。剑身光芒同时亮起。他挥剑迎向雷柱,剑身与雷柱正面相撞。碰撞的瞬间,整条手臂麻了半截,虎口一阵刺痛。电弧顺着剑身窜上他的手,又沿着手臂冲入体内,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的臼齿咬在一起,指节在剑柄上扣紧如铁。他握着剑,将那道雷柱从中间劈开——雷柱在头顶分裂成两股,擦着身体两侧轰入下方虚空,消失在虚无中。
他收剑。握剑的那只手在微微抖,高强度负荷之后肌肉自己的反应,和恐惧没有半点关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血丝。他甩了一下手,裂口在灵力作用下开始收合。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正在酝酿的雷劫的云层,下巴抬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风灵界通过试炼时的心态,那些试炼本就不求胜,只求过。雷劫也一样。不求劈开天劫,只求活着走过去。他当时的呼吸节奏现在还能用。
雷劫悬在云中,迟迟未落。云层继续翻涌,颜色从深紫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红。黄奕站在虚空中,抬头望着那片云层,等待最后的雷落下来。他的手腕转了一下剑柄,感觉到剑身的重量贴合着掌心。他的身形纹丝不动。
来吧。他说。声音不高。
雷落下来了。
此雷非柱非线,而是一团巨大的、不规则的光,像一颗星辰从云层中坠落,拖着一条由电弧组成的长尾。所过之处,虚空裂出细密的纹。黄奕握紧乾坤剑的剑柄,双脚在虚空中站定,将所有的真元力灌入剑身。乾坤剑光芒亮到极致,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团击中了他。
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像被从身体里推出去了一瞬。他看到自己站在雷劫界中央,周围全是白光。他从自己里面出来了片刻,又落了回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看到了虚空中那些他以前从未察觉的东西:灵力流动自有脉络,并非杂乱无章;空间的折叠自有层次,每一层折叠之间都夹着微小的缝隙,像书页间透光的空档。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那些,将他与毕方星连接在一起的,与黄孝荣、思婉道姑连接在一起的,与乾坤剑连接在一起的,与莫小青、鄢双怡连接在一起的。那些线在虚空中延伸,一些明亮,一些暗淡,一些已经断了,一些还在生长。
他看到了自己走过的路。那些选择、那些放弃、那些犹豫过却未曾迈出的步伐,都在虚空中留下了无数道平行的轨迹。他站在所有分叉的汇聚点上,身后是无数的可能性,身前只有一条路。
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五色祭坛上被抱起来的婴儿,天域大陆长大的少年,迭叶寺拔剑的青年,风灵界通过试炼的求道者,悟道界握住剑柄的继承者。所有时间线上的他叠在一起。
然后他回来了。
白光散去之后,他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先于意识确认了一件事——他还在呼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是血,衣袍被雷劫撕裂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小的焦痕。他的膝盖弯了半截,膝头离虚空只差一掌的距离。他撑住了。
大乘境界得到了完全的洗礼巩固。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些东西变了。渡劫境。力量的增长还在其次,视角的转换才是根本。他站在同样的虚空中,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世界。那些以前需要神识去的,现在直接就能看到;那些以前需要时间去的,现在直接就能感知到。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
鄢双怡站在雷劫界边缘,脚步停在雷云覆盖的范围之外。
雷落下的时候,她袖中的魔罐表面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二道雷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第三道雷落下的时候,她的呼吸停了大约一息,白光散去之后,她还站着,肩膀是平的。她在原地站了两次呼吸,确认他的重心还在中线上,然后才向前迈了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平直,尾端略微上扬,像是一个陈述句里裹着半个问号:你不一样了。
黄奕没有出声作答。他身上的焦痕正在一块一块地翻起来,下面露出新生的皮肤,肉眼可见的速度,旧皮脱落,新肉生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了一下拳,感觉到那股新生的力量在指尖聚拢又散开。
走吧。他说,剑墩在等我们。他向前飞去,脚下的虚空比来时更实了,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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