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黄奕离开青城山。
广法真君站在山门内,没有出来送。他只让守山的小道士带了一句话:“到了老君山,不要急着进去。先看,再走。”
黄奕听了这句话,把行囊往上耸了耸,带子勒进肩膀,他没觉得疼。
“知道了。”
他转身下山。
鄢双怡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到山脚时,黄奕停下脚步。他并指如剑,乾坤剑从丹田内自行飞出,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剑身通体淡金,剑魂归位后,光泽不再固定,而是顺着剑脊缓缓流动,像有人在剑身里点灯,又吹灭,又点上。
他踏上剑身,回头看了鄢双怡一眼。鄢双怡没有犹豫,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乾坤剑微微一沉,随即平稳地升入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朝西南方向掠去。
御剑飞行的速度远非徒步可比。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景物飞速后退。青城山的群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化作一片模糊的青色剪影。
越过一片丘陵地带后,地势开始变得熟悉。黄奕认出了下方的地貌——那条蜿蜒的河流,那片连绵的稻田,那些散落在山坡上的竹楼和吊脚楼。
南疆。
他没有刻意绕开。从青城山到老君山,最近的路线就是穿过南疆上空。他没有降低高度,也没有加速掠过,就以正常的速度飞过这片他曾浴血奋战的土地。
下方的景颇族寨子越来越近。从高空俯瞰,那些竹楼和吊脚楼像撒在绿布上的棋子,东一颗西一颗,但每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广场上那几根目瑙示栋还立着,在阳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有人在广场上走动,有人在田埂上赶着牛,有孩子在溪边玩耍。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他看到了广场边缘那片颜色略深的地面。看到了寨墙上修补过的裂痕。看到了山坡上几座新坟,土是新的,没长出草来。
他飞过寨子上空时没有减速,也没有低头去看。但风从下方翻涌上来,他闻到一股味道——血混着稻草烧焦的气息,从广场的方向飘上来。那味道很淡,被高空的风撕碎了,但他还是闻到了。
他想起阮春站在废墟中间,一个人把倒下的旗杆重新竖起来。她的左手小指还断着,用布条草草缠住,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深褐色。她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她的后背在听。
他想起那些景颇族战士在目瑙纵歌的鼓点中跳“万足同踏”。银泡在火光中翻飞,长刀在夜空中划出整齐的弧线。数十个残存的人,把一支祭祀亡魂的舞,跳得刀锋破风、踏步振地。地面在震,他的脚底在麻。那种麻感现在还在,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小腿,停住了。
他想起有人在他面前倒下。一个叫不出名字的人,脸是模糊的,但眼睛是亮的,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滚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蹲下去,那人的手垂在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关节僵了,掰不开。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鄢双怡站在他身后,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紧绷。她没有说话,扶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黄奕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那些记忆吹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吹走。他没有停留,乾坤剑载着他和鄢双怡平稳地掠过南疆上空,朝着老君山的方向继续飞去。
飞过南疆地界后,下方的地貌逐渐变得陌生。稻田和竹楼被原始森林取代,河流越来越窄,山势越来越高。空气中出现一种古老的气息,越飞越远,越来越浓。
黄奕降低高度,开始寻找思雨掌教说的那条白河。他沿着山势的走向飞了一段,然后看到一条乳白色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行。河水浑浊,乳白中带着石灰粉的质感,从高处倾泻下来,顺着山势流成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白色的水花撞在黑色的石头上,碎成一片雾,又被后面的水花盖住。
他沿着白河飞行,没有再加速。河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偶尔能看到野兽在河边饮水的影子,看到他飞过时受惊逃走。越往上游走,河水的颜色越深——从乳白色逐渐转为青灰色,河床上的石头也变成了黑色。
第三天傍晚,白河的源头出现在视野中。
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山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龟,背脊上是嶙峋的岩石,像龟壳上的纹路,静静地卧在天地之间。轮廓浑圆,背脊隆起,头埋进前腿里,一动不动。
黄奕减速,在山脚与森林交界处缓缓降落。乾坤剑回归丹田,他站在地面上,看着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山体,没有急着往前走。
他按照广法真君说的——先看。
他看了伫立在那里,一直没有移动。
怀里的半块玉佩开始发烫。热度透过衣料烙在胸口,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又停住——那块炭正贴着他的皮肤,持续地、稳定地烧着。
鄢双怡站在他身后,眉心的魔罐在震。震动从她的额头传到他的后背,像有人隔着衣服在敲她的脊梁骨,一下,又一下,不重,但不停。
黄奕没有动,看着那座山。雾没有散,山没有动。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脚下没有门槛,但他知道门槛就在前面某处。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山的变化,看什么时候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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