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数千里外，莫小青在一条山脊上停住了脚步。
她已经独自走了四天。
离开南疆后，她一路向西，沿着妙玉真君最后一张传讯符里提到的方位追踪。传讯符的信号在第三天就彻底断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向。她就凭着那个方向继续走，穿过了两座城镇、一片丘陵和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条山脊是她今天翻越的第三道山梁。她本打算翻过去之后找个地方扎营，但走到山脊顶部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蹲下去用手按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打量着那片区域。
草的颜色不对。
靠近山脊北侧那一片，草色枯黄得厉害。不是秋天那种均匀的枯黄，是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枯黄的区域呈带状沿着山脊延伸，大约有十几丈长、两三丈宽。周围的草还是绿的，只有这一片黄得扎眼。
莫小青走过去蹲下身，拔起一株枯草看了一眼根部。根部是完好的，没虫咬，也没病害的痕迹。她又拔了一株，还是这样。她把草根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什么异味，只有干燥的泥土气息。
她放下草，用手指挖了几下地面。表层的土是松的，可往下挖了大约两寸之后，土的触感就变了。不再是干燥松散，而是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板结。她把手指抽出来，指尖上沾着的土是凉的。
不是潮气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她说不上来，但手知道。
莫小青甩掉指尖的土站起来，沿着枯草带的走向走了一段。她走得不快，目光在地面上扫过，偶尔停下来用靴尖拨开草皮看看下面的土层。走到中段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凹陷中心嵌着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石头是温的。跟周围冰凉的地面一比，这个温度突兀得像在发烧。
她把手收回来，没再碰它。
温石头，凉土。灵气从地下被抽走，地表温度会降，但节点上的石头反而聚热。她在青城山的典籍里读到过，这是地脉被截流之后的反应。
她站起身，继续沿着枯草带走。一边走一边数步数。第二十七步，第二块石头。再走三十一步，第三块。
三块。等腰三角形。覆盖了大概半亩的范围。
莫小青蹲在第三块石头旁边，没去碰它，只是看着它在地面上露出的一小截。三块石头不大，但位置卡得准——正好压在山脊下方那条灵脉的分支节点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她在脑子里把三块石头的位置连起来，推了一下它们的几何关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汲灵阵。”
她没见过完整的汲灵阵，但读过。灵石做节点，地脉做通路，一寸一寸往外抽灵气。这种阵不会造成剧烈的灵气波动，很难被远距离感知，只有靠到一定范围之内才能发现异常。
可这个阵不像是暗渊自己布的。她在南疆战场上见过暗渊修士布阵的方式，粗糙、直接、靠人堆。这个不一样，节点卡得精准，间距计算过，像是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布置。
她准备起身离开，目光扫过第三块石头旁边的一丛枯草。草叶凌乱地倒伏着，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她伸手拨开，看到一块碎布。
青灰色，边缘烧焦，摸上去是粗棉的质地，细密，结实——不是寻常衣料，是青城山道袍的袖口。她认得这种布料，穿了很多年。她把碎布捡起来，正面朝上，袖口处绣着一小片云纹，已经大半被暗褐色的东西浸透了。是血。干透了，硬了，发黑。
她把布翻过来。
背面有用指甲刻上去的字。两个。笔画很浅，但刻的人用力了，有几道划痕深得几乎把布料戳穿。字迹的末端是尖的，没有收笔。
莫小青的手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写法。青城弟子写符咒讲究“落笔不见锋”，收笔要圆，气息要回。妙玉真君的字她临过上百遍，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干净净。但这个不一样。这两笔没收回，直接拉了出去，力道在最后一划上散了，字尾是尖的。
莫小青盯着那两个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老君。”
师父想让她去老君山？还是师父自己在老君山？还是别的什么她还没想到的意思？
她把布料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动作很慢。
她站在山脊上，闭着眼，以青城剑诀的运行法门向下感应。起初什么都没有。然后脚底传来一阵麻，从涌泉穴往上爬，过脚踝，到小腿——像有什么东西从地下拽了她一下。她稳住身形，顺着那股拽劲的方向往下探。
有东西在动。地底深处，灵力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缓慢移动，像一根被绷紧的线，从山脊北侧出发，一路向西偏南延伸，顺着某条山脉的走向，连接到更远的地方。
莫小青睁开眼，看向西偏南的方向。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了，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老君山。
她没再停留，迈开步子下了山脊。膝盖在落地时微微弯了一下，像在卸掉一整天走下来的重量，然后又直了起来。
千里之外，青城山。
晨光刚从东面的山脊漫过来，把山门口的石阶染成一层淡金色。黄奕站在台阶上，把行囊甩到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青城山的山门，那扇旧木门在晨光中半掩着，广法真君没出来送他。
鄢双怡站在他身后，行囊已经收拾好了，比来的时候还轻了一些。她顺着黄奕的目光看了一眼山门，然后问：
“走吗？”
黄奕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走。”
他迈开步子沿着石阶往下走。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石阶上缓缓滑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里。
他在感受它的温度。温凉的，和晨光差不多。他握着它站了几息，然后收回怀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同一道晨光，正照在数千里外一块温热的石头上。一个叫莫小青的人，刚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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