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薛府。
晨雾刚散,檐角还凝着未化的霜花,阳光穿透云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内,檀香袅袅,薛沐辰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礼记》,书页早已被指尖捻得发皱,目光却凝滞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未能真正入眼。
窗外的阳光算得上明媚,透过雕花窗棂筛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庭院里的腊梅还残留着几朵晚开的花苞,暗香浮动。可这份暖意与清雅,却丝毫照不进薛沐辰的心底。那里像是积了一整个寒冬的冰雪,阴冷刺骨,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自从除夕夜与王嗯英会面后,他便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等待那个承诺中“三日内必有回音”的联系方式,等待那个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的逃生机会。王嗯英的话语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薛公子放心,只需静待信号,届时自会有人接应你父子脱险”,可这份承诺,如今却像一张空头支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三天了。整整三天过去,府中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墙外的墙砖缝隙他每日都会借着散步的由头“无意”路过检查,指尖拂过冰冷的青砖,里面始终空空如也,连一丝纸片的痕迹都没有。那截浸过特殊药水的油纸,被他缝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触手冰凉,却不知该写给谁,写什么。是写给在诏狱的父亲?还是写给那些早已失联的薛家旧部?亦或是写给那个只一面之缘的王嗯英?每一个念头升起,都伴随着更深的绝望。
锦衣卫的监视明显加强了。薛沐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明面上守在府门外的卫兵从四人减到了两人,看似松懈,可每当他走到庭院深处,或是靠近后墙根时,总能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一样刺在背上。尤其是后院那口枯井旁,那种被注视的刺痛感格外强烈,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双眼睛,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他知道,赖家庆在怀疑他。除夕夜他以祭拜祖先为名外出,虽只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却未必能瞒过那位心思缜密的锦衣卫千户。
昨晚,他按王嗯英的吩咐,在窗台摆上了一盆枯萎的兰草——那是约定好的紧急联络信号。他甚至特意将兰草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盼着能有人看到,盼着能收到一丝回应。可整整一天过去,兰草依旧在窗台上枯着,没有任何人前来,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是王嗯英他们出事了?还是……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带着一种濒死的恐慌。薛家如今已是树倒猢狲散,父亲和二叔等人深陷诏狱,生死未卜,他自己和儿子被困在这座形同牢笼的府邸里,前路茫茫。王嗯英和“天地院”,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似乎也即将断裂。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薛晨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却难掩眼底的稚气。
“爹,厨娘刚熬好的鸡汤,您趁热喝点吧。”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白瓷碗壁氤氲出细密的水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薛沐辰回过神,看向儿子稚嫩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这孩子才十四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识字、与同伴嬉笑打闹的年纪,却因为薛家的罪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他甚至连出门玩耍的权利都没有,每日只能在府中徘徊,看着高墙外的天空,眼神里满是迷茫与不安。
“晨阳,过来。”薛沐辰朝儿子招了招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薛晨阳乖巧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微微仰着头。薛沐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丝柔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气息。他轻声问:“这些日子,闷不闷?”
“有点。”薛晨阳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几分:“爹,我们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路朝歌会放过我们父子吗?”
薛沐辰的喉咙猛地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儿子眼中的期盼,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无力。路朝歌是谁?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领军大将军,是李朝宗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手段狠辣,心思深沉。薛家勾结“天地院”,犯下谋逆大罪,路朝歌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
他强压下心头的苦涩,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尽量温柔:“快了,等过了正月,爹就带你出去。到时候,我们去江南,去看西湖的风景,去吃那里的点心,好不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过了正月?他比谁都清楚,正月二十便是刘宇森的大婚之日。
刘宇森是前楚末代皇帝,大婚之后,路朝歌还会不会让他们父子继续活下去?他的存在,本就是路朝歌用来引出“天地院”余党的诱饵,一旦诱饵失去价值,等待他的,只会是冰冷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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