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无视,比怒目而视更让阎震忌惮。他身后,申屠枭和阎崇也悄然靠拢,三人气息隐隐相连,却并未再着急出手。
那女修生机已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灭。杀人已经不急在这一刻,现在的问题是得弄清楚,这三人是什么身份。
澜水道、翠萍道,泜水宗……赤龙门?
阎震眼中幽光闪烁,计算着,权衡着。荒原上,一时间只剩下常自在粗重的喘息,和那如实质般弥漫开的、沉重的寂静。
寂静的另一端。
钟紫言蹲了下来,膝盖触到冰冷坚硬的地面,触到那黏稠、尚未完全失去温度的鲜血。他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个梦,将血泊中那具残破的身体,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臂弯里。
杜兰的脸苍白如纸,口鼻、耳窍仍在不断渗出细小的血沫。她的道袍已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袍下身体的破碎,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恐怕已成一团烂泥。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钟紫言没有说话,也不敢流露任何哀情。
他那张清癯的面孔早生了皱纹,脸也渐渐瘦削如古松,这辈子见了太多死亡,此时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并指如剑,轻轻点在自己眉心,然后缓缓地,将指尖那一点精元渡入杜兰几乎枯竭的眉心祖窍。
有气如温润的春水,带着沛然生机,强行护住了即将熄灭的神魂,吊住了她最后片刻性命。
杜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野被抱着自己的男子清理开阔,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介乎于涣散停滞,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凝聚在钟紫言脸上。
她似乎很着急说话,嘴角刚动,更多的血沫就涌了出来。
“师……师弟?”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
“嗯,是我。”钟紫言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点他平时训诫弟子时的温和:
“师姐,不着急说。”
他用手背,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但那血仿佛擦不完。
杜兰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又仿佛只是疼痛带来的恍惚。她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地问:
“简师兄……还好么?”
钟紫言擦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声音平稳无波:
“很好,很是康健。”
杜兰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些,她喘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更微弱了,又问:
“姜师兄……还好么?”
“他很厉害,在雷川道斩了几千头妖兵。”钟紫言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轻了一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杜兰眼珠往低转动,似乎想要微笑起来,可那淡笑,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顷刻消失:
“我要走了……”
钟紫言没有回应。
她聚起最后一点力气,眼神望向钟紫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寒亭他,还好么?”
“他……也好。”
这一次,钟紫言沉默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杜兰迅速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明亮如秋水、此刻却迅速蒙上灰翳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
“累了,可以睡一会儿。”
杜兰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在听到这句话后,几近涣散。她不再看钟紫言,目光失去了焦点,茫然地投向灰白的天空,仿佛透过那天空,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西南山门,看到了断水崖旁轰鸣的瀑布,看到了那个生机勃勃的赤龙殿堂。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低微如叹息,混合着血沫涌出的咕噜声,但钟紫言听清了每一个字:
“师弟……我有此劫……只怪造化弄人……命数如刀……倘若异位而处,说不得该他们遭难……”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艰难地、一点点收转回来,对上钟紫言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她迅速凋零的面容。
“你……兴业不易……行事要慎……”
最后一个“慎”字,吐出时已无声,只剩口型。
她靠在钟紫言臂弯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
仿佛一直紧绷着的、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她的生命,就像崖壁上经年累月独自面对风霜的雪线兰,在某个寂静的清晨,花瓣无声无息地脱落,坠入深涧,没有惊动任何人。
钟紫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血泊中,臂弯里抱着杜兰尚且温软、却已再无生息的躯体。
他脸上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像秋日潭面,被一片重于千钧的落叶,轻轻点了一下,再无涟漪。
那边,阎震三人已经决定暂时退走,申屠枭告罪道:
“我等本无意害她性命,如今闹成这般局面,实在悔愧,几位道友居在何处,容我师兄弟三人改日登门拜访,携礼赔罪。”
有冰寒之音平静道:
“太过麻烦了,便是诸位今日以头颅祭我家亡人,犹不能显诚意!”
申屠枭沉声皱眉:
“这位道友,你是什么意……”
不等他说罢,那白发道人身影化作风气飘散,眨眼一只大手压来,稳稳的罩住了申屠枭的颅骨。
“汝死吾手,亦是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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