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过卯时,但是因为冬日阴云低垂,光线不是太好。
黄门宦官捧着黄绫旨意,站在骠骑中军大帐之前。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黄门宦官腿脚多少有些发抖……
不知道等了多久,黄门宦官感觉身躯僵硬无比,都要控制不住颤抖的时候,方听到大帐之内传来了号令之声,骠骑护卫让开了通道。
骠骑军中军大帐之内,点了数盏牛油大灯,还有蜡烛和火把,即便是大帐中没有天窗,天光也是昏暗,但是依旧是一片明亮。
只不过因为空气不太流通,导致帐内弥漫着皮革、铁锈,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息,与灯油火把等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军旅独特铁血气息。
这种气息沉重如山,压得黄门宦官顿时就身形矮了三分……
虽然说人的嗅觉器官比起狗来要差了很多,但是多少也能从空气当中分辨出一些危险的信号。
黄门宦官到了中军大帐之中,顿时就感觉到了这种从生理到心理上的压制,原本翘起的尾巴也紧紧的夹了起来,脸色明显也显得有些灰败。
尤其是等他宣读完天子谕,尤其是那『退避三舍』四字之后,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深深垂下头颅,几乎要将下巴抵到胸口,不敢抬头窥视帐中任何一人的脸色,只感觉帐内的空气骤然间凝重得如同铁块,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知道了……』斐潜挥挥手,『天使先下去休息罢!』
黄门宦官顿时松了一口大气,也顾不上什么天子礼仪,僭越与否,便是急急扭着屁股退出了大帐,就像是生怕晚走一步,便是会被生吞活剥了一般。
斐潜端坐于主位,身下是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靠背胡凳。
不过斐潜并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背脊挺直如松的正坐着。外穿着一套简易盔甲,内着一袭深青色常服,衬得面庞轮廓清晰,神态端平有度。
听完宦官那略带颤音的宣谕,斐潜面上并无多少波澜,既无被天子『命令』的愠怒,也无即将到手的胜利被横生枝节的急躁。
『诸位,此番天子宣谕,以为如何?』
斐潜目光扫过帐内文武。
黄成眼珠子转悠两下,看见黄忠只是在捋胡须,一言不发,便是将原本想要抬起来的屁股又沉了下去,然后也学着黄忠开始捋胡须起来,似乎在盘点清算着自己胡须有多少根。
许褚依旧站在斐潜身侧,作为护卫大将,处于薛氏猫状态。
毕竟帐内还有谋臣呢……
司马懿在斐潜目光转动而来之时,便是越众而出,拱手而礼。那双细长而明亮的眼眸中此刻锐光迸射,显然对这天突如其来的『口谕』极为反感与警惕。
司马懿开门见山的表示了不同意,『主公明鉴!曹贼此议,实乃穷途末路,黔驴技穷之缓兵奸计耳!』
司马懿沉声说道,开宗明义,直指核心,『晋文公城濮退避三舍,是为报昔年楚王款待之恩,亦为蓄自军锐气,养骄敌之心,终获大胜之策也。此乃兵法之需,有其特定情由,并非单尊楚国是也。岂能与今时今日同理而论之?我骠骑大军挟连克巩县,扫荡山东之余威,兵临汜水坚关之下,胜势在我,将士用命,锐气正盛,如箭在弦!反观曹氏,接连丧师失地,败相已露,军心涣散,困守孤关,内无粮草之继,外无强援可期,旦夕可破!彼曹贼有何德何能?于我大军又有何恩义可言?竟敢奢谈退避,妄图设定规矩?彼败军之将,生死已在我手,岂有资格置喙我军进退?!』
司马懿的言辞激烈,逻辑清晰,继续剖析道,『此举不过欲假天子之名,行拖延苟延之实罢了!曹贼定是要趁我军后退整备之际,得以喘息,修补关防,密遣使者,四出联络,希求外援!亦恐是另设陷阱奸谋,以期扭转乾坤!主公明鉴,我辈正当乘此破竹之势,一鼓作气,挥师猛进,破关擒贼,廓清寰宇,鼎定中原!而非在此与一将死之人,讲究什么虚文礼节,空谈什么诚意!望主公明察秋毫,勿为此等卑劣伎俩所惑,堕入其拖延缓兵之策!』
司马懿的言论直接而毫不留情……
甚至将退避三舍直接按死在了曹操的头上。
斐潜听罢,面色依旧沉静,不置可否,他将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杜畿,『伯侯,汝意如何?』
杜畿闻声,连忙正了正衣冠,稳步出列,先是朝着斐潜深深一礼,然后略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心中仔细掂量每一个用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而沉稳,『司马参军方才所言,陈述军事要害,直言不讳,切中肯綮,畿……以为不无道理……不过……』
杜畿话锋一转,显出几分谨慎与为难,『……此事毕竟陛下亲传旨意,涉及天子颜面,关乎天下大义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畿才疏学浅,性情迂钝,于这等牵涉军国大略,名实之辨,如此错综复杂之事,实感智短力薄,难以遽然论断孰是孰非,何取何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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