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拍摄,他们又去了那个小村子。
Achak说,那几个老人想再拍一次。他们说,昨天没准备好,有些话没说完,有些故事没讲完。他们活了一辈子,有很多话想说,但平时没人听。年轻人不听,白人不想听,只有自己人偶尔听一听。现在有人愿意拍,他们想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Ja开车,一路颠簸。车上没人说话,都在想自己的事。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峡谷、岩石、灌木,这些看了两个月的景色,今天是最后一次看了。
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那个村子。
那几个老人已经在等了。他们坐在树荫下,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也只是洗干净的旧衣服,但看得出来是特意换上的。有一个老人还戴了一顶帽子,是那种老式的牛仔帽,已经旧得发白了,但他戴得很端正。
昨天和斯竺说话的那个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今天换了一件格子衬衫,扣子扣得很整齐。虽然很旧,袖口都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还熨过——在这没电没水的地方,不知道他是怎么熨的。
“昨天你说,你不知道你的根。”他说,“我想了一夜,想告诉你一件事。”
斯竺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根不是找到的。”老人说,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根是长出来的。你在这里待一个月,这里就成了你的根。你拍我们,我们的事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带回去,让更多人看,那些看的人,也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根在这里。不在土里。”
斯竺愣住了。
Ja已经开始架设备了。她的动作很快,但还是那么小心。三脚架、云台、机身、镜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采访进行了两个小时。几个老人轮流说话,讲他们的故事,讲这个村子的历史,讲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走。
第一个老人讲他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还很小,村子周围都是荒野,要走很远才能打到水。他和父亲一起去打猎,第一次射中一只兔子,高兴了三天。他说那只兔子是他们家一个星期的食物。
第二个老人讲她结婚的事。那时候没有婚礼,没有牧师,只是两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然后她就搬过来了。她生了七个孩子,活了四个,死了三个。死的那三个,都埋在后山上。她每天都要去后山看看,和他们说说话。
第三个老人讲他儿子的事。他儿子很聪明,被白人学校选走了,后来去了城里工作。儿子每年回来一次,带一些钱,住两天,然后就走。孙子不会说纳瓦霍语,他教了很多年,只学会了几个词。他问孙子想不想学,孙子说不想,说没用。
有的讲着讲着就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但他们不擦,就让眼泪流着。
有的讲着讲着就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那笑容很温暖,像太阳。
斯竺一直坐在监视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镜头里的那些脸,那些皱纹,那些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
拍完之后,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Ja说:“还有一个小时光线,要不要再拍点空镜?”
斯竺想了想,说:“拍。把村子周围都拍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拍。”
Ja点头,开始拍。
斯竺站在村子中央,看着那些简陋的房子,那些破旧的工具,那些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房子是用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有的有屋顶,有的只有帆布。工具是生锈的锄头、缺口的镰刀、磨得发亮的斧头。衣服上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在想老人说的那句话。
“根在这里。不在土里。”
他忽然明白,也许他一直在找的东西,根本不是可以找到的。
它是长出来的。
和这些人待在一起,听他们的故事,拍他们的生活——这些事正在成为他的根。
就像老人说的,你在这里待一个月,这里就成了你的根。
Ja在拍。她的镜头扫过那些房子,那些工具,那些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和什么告别。
段落站在旁边,拿着场记板,偶尔记几个字。他没说话,但一直在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Ja喊他。
“最后一个镜头,你来选。”
斯竺看了看四周,指着村子中央的那棵老树。
“那里。从树下面往上拍,把天空和树都拍进去。”
那棵树很大,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叶很密,在夕阳中闪闪发光,像镀了一层金。
Ja走过去,架好设备。她选了一个角度,从树下往上拍,能看见树冠和天空。
斯竺走到树下,抬头看。
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天空从橙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色,一层一层地变。
Ja开始拍。镜头缓缓向上,从树干到树冠,从树叶到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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