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萤光充斥在天地之间，驱走黑暗。
夏芷也借着光，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
原来刚刚指尖触碰到的，并不是杂草，而是雏菊。
漫山遍野。入目所及，尽是雏菊。
它们随风整齐地摇曳着纤细的枝茎，层层叠叠的雪色花瓣围绕着金色花蕊，瞧上去淡雅又干干净净。
夏芷望向点点流萤围绕着的无垠花海，不知怎地，就想雏菊的花语来——
深埋心底的爱。
我暗恋你，那，你爱不爱我。
一只萤火虫落在她面前雏菊的花蕊上。她伸手轻触花瓣，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将眼底的情绪尽数遮去。
荀淮站在她的对面，手心满是冷汗，背得滚瓜烂熟的稿子却像突然从脑中被删除了一般，一片空白，无措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夏芷。”他艰难地开口。
女孩抬眸朝他看了过来。
荀淮的拳不自觉攥紧，“我……虽然可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我还想郑重地再跟你说一次。我喜欢你。”
他不敢看她。
只是像个初次表白的毛头小子，低垂着个头，仿佛说出那四个字已用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女孩出声，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西装口袋里摸索片刻。
“所以……”
他单膝跪地，将手中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戒指底部的圆弧蜿蜒而上，在顶端弯成一小段流畅的曲线，曲线中央，夹着一块晶莹剔透的钻石，如同身后怒放的雏菊。
荀淮抬头望向她，缓缓开口，“你愿意嫁给我，一辈子做我的小朋友吗？”
夏芷沉静的眼瞳终于微微睁大。
流光映亮男人浅色的眸，映出她的脸。
那双潋滟着波光的眼，好似混着真诚、欣喜、期待、热切、挚爱，就那么直直地同她对视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将真心一点一点地剖给她看。
夏芷瞬间屏住了呼吸。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她紧张地捏紧衣角，慌乱又狼狈地别开视线。
那样的目光，太过灼热。
仿佛多与他对视一秒，心都会被唰地一下点燃，胸腔内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炙烤着那块将一切不堪又卑微的过去封锁冻结住的冰，温暖得叫人依赖留恋，代价却是将结痂的伤疤一一撕裂开来，重新露出血肉模糊的创口。
荀淮看着女孩垂下头，久久没有动静。
他眼底的光也跟着一点点黯淡下去。
“夏芷……”
“荀淮。”女孩打断他的话，满腹的词汇到这个时候，却派不上一点用场，“你很好，特别好。我……我没有你想象的好。”
她头垂得很低，视线盯着脚尖，垂落的刘海遮住她的眼，那声音很轻很低，像是在拒绝，可一丝轻颤里又像是透着难过。
胸口好闷，透不过气来。
要是有薯片就好了，夏芷想。
荀淮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动，失笑道，“其实……我也没有你想象的好。”
夏芷摇头，“我……我性格不好，不讨人喜欢的。”
“讨别人喜欢干嘛？我喜欢就好了啊。”
“我不会做饭。只会吃零食。”
“所以你才更需要会做饭的我。”
“我家庭背景不好，父母和弟弟很早就去世了。”
“刚好，我爸妈一直就想要个女儿。”
“荀淮……”她捏着衣角的手在微微发颤，“我其实情绪经常不稳定，有时很严重需要看医生。”
“嗯，我知道。”男人语气平常，“我住在你家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氯丙嗪，还有柜子下的照片。”
他自顾自地说着，伸手轻轻勾住她的指尖，放在掌心比划着，“你的手好小啊。只有我的一半大。”
他合上手，将她的紧紧包裹住，“我是不是只要抓住它，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夏芷动了一下，似是想抽出手，却被荀淮用更大的力气攥紧。“夏芷。如果可以，让我做你的医生，治疗期是一辈子，好么？”
女孩终于迎上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我对你并不好，打你，骂你，把你赶出公寓，还不给你好脸色看，我从来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你为什么还喜欢我？”
荀淮微微一愣，旋即展眉失笑。
“倘若你不爱一个人，不管对方为你付出多少付出什么，你都不会爱他。
倘若你爱一个人，哪怕对方什么都不做，你也依旧爱他。
因为爱并不等于付出。你付出时，会期许回报。但爱，是出于自愿。所以并不一定会有回音。”
尘封的往事像是被这话触动一般，夏芷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怔怔地看着他。
荀淮仰头朝她笑着，明眸皓齿，“如果你想要。清晨的微笑给你，深夜的晚安给你。情话给你，钥匙给你。一腔孤勇和余生几十年，全都给你。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温温柔柔的字句飘入耳里，却又像是一把利刃，插入心底那块凝结的厚冰上。
冰面在一瞬间覆上千万条缝隙，然后“咔嚓”一声，碎裂成渣。
那条条狰狞的，血淋淋的伤口交错布满心脏，剧烈的疼痛和交织在一起的失望、卑微、乞求、难过齐齐翻涌上来。
骆晚秋的责骂，哭泣，抽打，冰冷决绝的眼神在脑中依次播放而过，她一个人走在天寒地冻的大雪里，走在烈日炎炎的酷暑里，走在漆黑无人的胡同里，最后沉寂在仿若深不见底的冰湖里。
然后有一个声音说，“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啪”。
手背被烫得一颤。
她仍是睁着圆圆的眸怔怔地望着他。
眼眶却是有什么东西在滴落下来。
像是决了堤地，大颗大颗地，滚烫灼人。
荀淮看傻了。
他第一次看见女孩哭成这样。
心里突然像是塌陷了一块，一片兵荒马乱。
他抬手，正准备替她擦去眼泪，就听女孩抽抽搭搭开了口。
她说：“荀淮，我真的想要一个家了。”
她说：“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她说：“我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说：“我所有的薯片都给你吃。”
她说：“带我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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