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焦糊的油脂味,随风吹入西厢房。
这小楼是古式的,窗上没有玻璃,以锦布封窗。
秦珩嗅到了那奇怪的糊味。
但他沉迷于骞王之灭,正伤心难过,没心情理会。
言妍也嗅到了。
她轻轻下床,推窗朝外看。
看到亭中有火光闪动。
再细看,是盘腿坐于亭中石桌上的玄邈尸体着了火。
步六孤说好的要用玄邈的尸体布阵作法,如果尸体烧没了,可怎么办?
言妍慌忙跑朝门口跑去,一把拉开门,急火火地跑出去。
秦珩见她慌慌张张夺门而出,也迅速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鞋就往外跑。
他个高腿长,比言妍先跑到亭子里。
步六孤正单手负于背后,神色悠然地望着正在燃烧的玄邈尸体。
秦珩十分不解。
他心道,这个老六,突然发什么神经?
说好的要用玄邈尸体布阵,给他和言妍破诅咒。
结果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给烧上了?
心中腹诽,秦珩嘴上却恭恭敬敬道:“前辈,您这是开始布阵作法了?这就要给我和言妍破诅咒吗?您不是说让我们沐浴焚香净身,辟谷三日后再作法吗?怎么时间提前了?”
步六孤精致下颔微微一抬,“反正本仙是老六,想什么时候布阵就什么布阵。”
秦珩暗道一声糟糕。
伤心加一时着急,把他会读心术这茬给忘了。
秦珩双手抱拳朝他一拱手,“前辈误会了,老六没有任何贬义。我说您老六,其实是夸您有龙子之仪。龙生九子,第六子名为霸下,又名赑屃,形似龟,平生好负重,力大无穷。传说霸下在上古时代,常驮着三山五岳,在江河湖海里称王称霸。您看,老六是夸您厉害,夸您像龙之六子那样,能负重,是顶梁柱,是定海神针。”
步六孤鼻间冷哼一声,“好啊,你个秦珩!骂完本仙老六,又骂本仙是王八!”
见糊弄不了这个千年鬼仙,秦珩不再解释。
他望着玄邈尸体上徐徐燃烧的火光,问:“前辈,我要不要弄点水,把玄邈老贼身上的火灭了?”
步六孤道:“不用。”
“那您到时用什么给我们破阵?”
步六孤狐眸微眯,“让骞把这具尸体弄来是幌子,实则是为了引那玄邈的灵魂来,趁机灭了他的元神。不过这具尸体也有用,我要取他的舍利子。”
秦珩微蹙俊眉,“舍利子不是只有得道高僧才能烧出来吗?这坏老头,一肚子坏水,怎么也能烧出舍利子?”
步六孤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随便,叫内丹也行。怕你们不知内丹,本仙才说舍利子。玄邈食素,生前没少服丹药,能烧出什么是什么,到时给你和妍做阵眼,压阵。”
秦珩觉得恶心。
可是玄道门派五花八门。
隔派如隔山。
他只学得了沈天予的一点皮毛,自然不敢对步六孤这个鬼仙指指点点。
寻常修行之人,谁有那么大的魄力,二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就敢舍了肉体,只为修成不死之魂?
秦珩伸手握住言妍的手。
他只想和这女孩在俗世过庸俗而幸福的生活。
秦珩道:“那前辈您慢慢烧,我和言妍回房了。我一夜没睡,得补个觉。”
他牵着言妍的手抬脚就走。
步六孤回眸瞥一眼这二人。
心中无端地生出一种寂寥感。
他有些想珺儿了,以前那小鬼在这里偶尔会同他说说笑笑,倒也有趣。
他口中默念诀咒,突然伸出食指中指,一指玄邈头、脚、腿,在那三处又燃了三簇火苗。
一般高僧慢烧七日七夜方得舍利子。
但他没耐心烧那么久,且这气味腌臜,烧久了,会熏了他的小楼。
秦珩忽地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步六孤,“前辈,您既然将珺儿送到洛市,引我们前来找您,为何不直说?非得让我们找来找去,猜来猜去,曲曲折折?费那么多周折,才找过来?”
步六孤并不回头。
他背对二人,堪堪道:“要看机缘。若你们找不到这里,那是机缘不到,本仙帮了也没用。正所谓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天雨不润无根之草,天道不渡无缘之人。”
秦珩心中暗道,这个老六,又卖弄上了。
明知步六孤会读心术,可他总忍不住腹诽他,改不了。
秦珩急忙给自己打圆场,“前辈,友情提示一下,故作高深,显老。”
步六孤听得直翻白眼。
秦珩和言妍返回西厢房。
那玄邈的遗体直烧了三天三夜。
烧出一堆黑的白的褐色棕色灰色赭色的小石子,五彩斑斓,有大有小,有圆形,椭圆,扁圆,形似道家的丹丸。
石桌上还有烧下的残渣和骨灰。
步六孤对着那亭子一挥长袖。
那把子骨灰和残渣顿时随风飘走,飘得干干净净,落到外面的山林间,化为微尘。
步六孤抬眸仰望那骨灰飞走的方向,呵呵冷笑,中口念道:“玄邈啊玄邈,你机关算尽,终成一场空。可惜,误了卿卿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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