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像一颗被随手撒在互联网边缘的、沉默的种子。没有宣发,没有引流,最初的访问者屈指可数。页面是极简的灰白,只有一行“这里没有算法。只有你,和你的声音”的小字,和下方按时间倒序排列的声音卡片。每张卡片上,只有文件名、时长和一个默认的灰色头像。点开,声音流泻出来,然后结束。没有留下任何可供“互动”的痕迹。
它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但Shirley知道,种子在呼吸。
这还是“海豚”项目验收那天,Shirley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满屋子的人讲完了最后一页PPT。屏幕上那行字写着:“性能指标超出预期23%。”没有人鼓掌。李副总点了点头,赵经理“嗯”了一声,几个参会的工程师低头收拾东西。然后散会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是还亮着光的屏幕。那行字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投影仪,拿起笔记本,走出去。
走廊里遇到王姐。王姐端着咖啡,看见她,笑了:“恭喜啊,Shirley。听说项目成了?厉害厉害。”那笑容很标准,语气很到位。但Shirley知道,明天开始,她会被分配更难的课题、更少的资源、更紧的周期。不是惩罚,是奖赏。是那种“你能干,所以多干点”的奖赏。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走过去了。
晚上,项目组聚餐。李副总来了,赵经理来了,连沈总工程师都来了一会儿。大家举杯,说“海豚”不容易,说Shirley辛苦了,说未来可期。她也举杯,笑着应对。灯光晃眼,人声嘈杂。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
散场后,她走到露台透气。夜风很冷,吹散了脸上那层维持了一晚上的笑。手机亮了。是沈总工程师发来的消息:“‘海豚’的最终算法架构,我想引用在我们下一个预研课题的立项报告里。是否方便?”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回到工作室已经是深夜。她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落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想起这些年。那些被否定的方案,被窃取的数据,被轻蔑的眼神。那些加班到凌晨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吃的冷掉的盒饭,那些在会议室里站着讲完、没有人鼓掌的汇报。
她想起王姐说“年轻人就是机会多”时那个蜿蜒的语调。想起赵经理说“不能光在纸上谈兵”时那声不置可否的“嗯”。想起李副总说“打扮得精神点”时镜片后面那种难以言明的目光。想起人力资源部同事说“联谊活动还是尽量参加一下”时那种委婉的、柔软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善意”。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不是巨浪,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无处不在的渗透。她在这潮水里游了很久。有时候觉得自己快淹死了,但每次都是差一点。现在她站在岸上,回头看那片海。海面平静,波光粼粼。那些暗流还在下面,但她暂时不在里面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本诗集还在,折着角的那一页还摊开着。她没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见那个有点久远的MP3播放器,边角已经磨损了,银色的漆掉了几块。
她拿起来,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第五十七个声音。那个人还在轻声哼唱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有人说的话:“这个世界太吵了。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发出‘正确’的声音。但那些真正有趣的东西,往往藏在‘错误’里,藏在‘废料’里。”
她想起自己随手扔进云盘的那两分钟。愤怒的,疲倦的,脆弱的。那是“废料”。但麦昆说,那是证据。证明在一个被规则挤压到变形的系统里,依然有人能用自己的方式,发出独一无二的频率。
她摘下耳机。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那些光,每一盏都是一个声音。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在努力发出“正确”的调子,有的已经哑了。但还有一些,藏在那些光里,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藏在那些被定义为“废料”的东西里。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声音。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个地方呢?一个不需要“正确”的地方。一个没有人审核你、评判你、给你打分的地方。一个你可以把那些“废料”放上去、然后发现有人也在放的地方。一个你听着别人的“废料”、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的地方。一个不为了变现、不为了出名、不为了任何“正确”的目的,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需要、只是因为不吐不快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有了答案。
那之后的三个月,她做了一件事。
她搭建了一个平台。很小,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没有算法推荐,没有流量排名,没有评论区。只有一个个声音卡片,按照上传的时间排列。最新的在最上面,最老的在最下面。你点开,就能听到一段声音。可能是某个人在深夜哼的一段旋律,可能是某个孩子用勺子敲碗的节奏,可能是某个老人对着录音机说的话,可能是某个人在江边对着风哼的两分钟“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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