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微弱的、含糊的音节。
“菲莉丝!”
塞西莉亚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她的速度之快,连近在咫尺的希诺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菲莉丝的身侧,一只手揽住妹妹细瘦的腰,另一只手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脑勺,将那个正在缓缓倾倒的身体稳稳地接入了怀中。
和静室中那一幕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菲莉丝没有很快醒来。
她的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动,瞳孔中倒映出姐姐的面容,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呼吸变得轻浅却又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让人怀疑她是否还在呼吸。那头优美的长发从塞西莉亚的臂弯中垂落下来,发梢在空气中无声地晃动,透明得几乎要从视野中消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随即被脚步声打破。玛莉亚嫲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塞西莉亚怀中的菲莉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那是半个世纪的隐修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沉着,或是多年来早已见惯了相同的景象,让她深深地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些忽然倒下却又忽然醒来的人,应对这世界上每一个冠以圣女之名的人,正如先前她对塞西莉亚所言,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沉睡后苏醒,离去后归来,在她半个世纪的生命中不断循环的,便是所谓的宿命。
“请先带她回房间休息吧,塞西莉亚大人。”玛利亚嫲嫲叹了一口气,说道。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菲莉丝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很显然在克制着什么,但越是克制的情感就越是容易表现出来,因此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更加用力了。半昏半醒之间,怀中的女孩感受到了姐姐的温度,还有那股温柔的力量,她并不觉得疼痛,只是本能地往对方的怀抱中蜷缩了一点。
塞西莉亚抱着菲莉丝起身,甚至来不及向客人们道一声歉,转身向二楼走去。玛利亚嫲嫲让开了道路,四位小修女紧随在塞西莉亚的身后,也跟着上了二楼,手中早就准备好了暖炉毛毯之类的必需品,相比先前在厨房里手足无措的模样,现在却是娴熟了许多。
玛利亚嫲嫲目送塞西莉亚如护送一件精美的瓷器般护送着这个国家最伟大的圣女冕下离去,四位小修女也如风一般悄然无声地追随着,一如过去许多年她曾见过的景象,当她年轻时,当她年老时,当她有一日死去深埋喀山的风雪之下时,依旧会有人成为下一个她,见证相通的景象。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又默默地关上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跃,将那些描绘喀山峰顶的油画照得忽明忽暗。茶几上还摆着半壶茶,几个茶杯,还有一块被掰开却没来得及吃完的面包。银质茶壶的盖子躺在壁炉前的地面上,在火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我可怜的孩子啊……”
不知道是否错觉,梅蒂恩从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嫲嫲口中却听到了如此悲悯的一声感慨,她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哀伤,却无法言说这是由于情节上的高度相似,亦或者只是情感上的共鸣,正如她始终想不明白,老嫲嫲这一句话中“可怜的孩子”究竟是指菲莉丝、是指塞西莉亚、还是指那些总在踏上同一条路、侍奉着同一个人而又迎来同一个结局的小修女们呢?
一个无解的谜题。
玛莉亚嫲嫲转身,向客人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今晚让诸位受惊了,实在过意不去。菲莉丝冕下需要静养,就不便再招待各位了。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妨由我带诸位下山吧。”
梅蒂恩站了起来,她想说些什么,也许是问候菲莉丝的病情,也许是表达担忧,也许只是一句简单的“请她保重”,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粉发少女只是摆了摆手,婉拒了玛利亚嫲嫲的提议:“不用劳烦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对了,请您转告菲莉丝冕下,就说……我今晚和她聊得很开心。”
“之后还会再来拜访的。”由于不确定菲莉丝什么时候能够好转,她没有说明天,但一定会有机会,梅蒂恩如此确信。
玛利亚嫲嫲又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圣女大人们总是同样的人呢。”
就连善解人意这方面也如此相似。
她温和地笑了:“我知道了,一定如实转告,我想,菲莉丝冕下也会很期待的。”
“那就好。”
梅蒂恩便起身,在她之后,希诺、爱丽丝、依耶塔等人也依次起身,准备告辞离去。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大家都没有追问详细的意思,何况,对于菲莉丝的情况,从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来看,她们多少能猜出个大概。正因为猜到了,才知道这件事中并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一切都是圣契隆人自己的责任,也是菲莉丝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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