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很简陋,只是用枯黄的莎草捆扎而成,似乎随时都会散架,但它就停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乘客。
凡者在船前停下脚步。
阿难率先登上了那条摇摇欲坠的莎草船,船舱里放着一根撑杆,只是简单的长竹竿,顶端已经磨损,他弯腰拾起,握在手中,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凡者也走上船,并在船头盘腿坐下,双手依旧捧着那只石钵,置于膝上,钵内的光芒照在他深色的脸上,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
阿难站在船尾,双手持撑杆,缓缓伸入河底。
撑杆触及骸骨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随即小船开始移动。
河水清澈见底,那些苍白的骸骨在船下缓缓后退,在阿难平稳的动作下,船的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仿佛无论多大的风浪都无法让它偏离航向。
对岸则似乎很遥远,遥远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是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影。
但小船前进的速度,却让人觉得它很快就能抵达。
可当船航至河心时,突然无风起浪。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预警,原本平静如镜的河面,骤然翻涌起滔天怒火,那浪头高达数米,狠狠地拍向小船,仿佛要将它彻底撕碎。
同时清澈的河水开始变色,仿佛是无数骸骨渗出的鲜血,让那浑浊迅速扩散,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深,最终整条河流,化作一汪骇人的血海。
那猩红的河水翻涌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如同无数具尸体在同一时间腐烂,浪头拍打在船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迹,如同被撕开的伤口。
而在那猩红的水面下,隐约有四个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游动。
它们的体型大得无法形容,在船周围盘旋环绕,仿佛随时都会冲上来,将这艘小小的莎草船彻底掀翻,将船上的两人拖入那无尽的深渊。
凡者的眼睛,微微闭上。
他依旧盘坐在船头,一动不动,手中的石钵,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阿难站在船尾,撑杆依旧稳定地伸入血海,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仿佛眼前的巨浪和那些庞然大物,甚至这无尽的血海,都只是幻觉。
浪涛越来越大,那些庞然大物越游越近,已经可以看清它们身上那些扭曲的、蠕动的、充满了无尽恶意的轮廓。
小船开始剧烈摇晃,本身也开始松散,那些枯黄的莎草在血海的侵蚀下,开始一根根脱落。
但小船依旧在前行,尽管速度慢了许多,尽管每一步都仿佛随时会覆灭,但它依旧在前进。
对岸也越来越近。
可就在船接近对岸的瞬间,整个血海沸腾了!
它如同烧开的水般翻涌,无数的怒吼与尖叫从水底传来,那些庞然大物发出震天的咆哮,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病态的血色。
船上的莎草,一片片飞散,倾覆就在转瞬之间。
下一刻,船头轻轻撞在了河床上。
凡者睁开了眼,他的脚踏上了对岸的陆地,再回头望向身后的河流,
它已经恢复到了原本清澈的状态,那血海,那巨浪,那些庞然大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河床上那无尽的骸骨,依旧静静地躺在清澈的水下。
凡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透明如幽灵属于五六岁孩童的手,此刻已经变得坚实而有力。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孩童,他变成了一个健壮的青年,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一头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后,面容英俊硬朗,有着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轮廓,身上披着一件朴素的右袒式袈裟,露出右肩,双足赤裸,踩在荒芜的土地上。
他看向那艘几乎散架的莎草船,还有撑杆而立的身影。
随后缓缓放下手中的石钵,膝盖完全触地,再弯下脊背以头触地,双掌向上,握拳。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叩之后,他抬起头。
阿难站在他面前,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身形高大的僧人,他变成了一个枯槁佝偻的老者。
皮肤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脊背弯曲,四肢只剩下皮包骨头,身形缩小了整整一圈,他站在船边,似乎随时可能会被风吹倒。
而后凡者转身踏出彼岸的第一步,下一个瞬间,他的脚底触及的第一寸土地,是干裂炙热的硬土。
眼前是一片干涸的大地,灰褐色的土壤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几何图形,裂缝深不见底,仿佛大地本身在无声尖叫,凡者端着石钵,向前走去。
阿难佝偻的身形跟在身后一步之遥,两人的脚步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泥巴屋,那些屋子简陋得如同孩童的玩具——土坯垒成的墙壁,茅草铺就的屋顶,低矮得只能弯腰进入的门。
它们沿着道路两侧排列,仿佛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原始部落,而每一座泥巴屋的门前,都伫立着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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