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倍的天价?”
陆峥停下脚步,握刀的手松开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滑稽的南方男人。
这年头,敢顶着“投机倒把”的风险,不远千里跑到东北这冰天雪地里来找门路的,绝对是狠人。
改革春风刚刚吹起,这就是那批最早敢下海吃螃蟹的“倒爷”。
“对!十倍!”
钱多多见陆峥没动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恭敬地递上一根,还殷勤地划着了火柴。
“老板,我跟你透个底。咱们南方现在手里有钱的人多得是,可就是缺你们东北这种纯正的山珍野味和名贵药材。”
他指了指陆峥手里的猴头菇。
“就你这品相的,搁在羊城、鹏城的那些大饭店里,一盘菜就能卖到这个数!”
钱多多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而且,我不给您结现金。”
钱多多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眼神里透着精明。
“我用南方的电子表、原装收音机票据、还有花哨的的确良布料跟您换。您在这边把这些紧俏货一出手,利润少说还得翻个两三番!”
陆峥抽了口烟,心里暗暗吃惊。
这南方倒爷的脑子确实好使。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南方的轻工业产品在东北绝对是硬通货。一进一出,这简直是暴利中的暴利。
“钱多多是吧。”
陆峥吐出一口青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胃口倒是不小。可是,我要怎么信你?你空口白牙的,万一拿了我的货跑了呢?”
“老板,您这话说的。我们温州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信誉!”
钱多多急了,猛地拉开自己的公文包拉链。
“哗啦啦。”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据和十几块亮闪闪的电子表,直接倒在了雪地上。
“这是我这次带过来的样品和部分货款,全押在您这儿!只要您能保证每个月给我供上一千斤的尖货,我以后常驻县城,专收您的货!”
陆峥蹲下身,捡起一块电子表看了看。
这玩意儿在后世就是个地摊货,但在78年,戴上一块电子表,那绝对是整条街最靓的崽,比买自行车还难。
他站起身,把烟头弹进雪堆里。
“行,这笔买卖我接了。你的货,我按你说的换。”
钱多多狂喜,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太好了!老板,您真是个爽快人!那咱们这就签合同?”
“不急。”
陆峥摆摆手,“你先把这些零碎收起来。我这人做生意,也不喜欢占人便宜。你既然大老远来了,我总得带你去看看我的实力,免得你以后嫌我供不上货。”
钱多多一听,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二道贩子。这些人手里偶尔能搞到一批好货,但多半是运气好碰上的,根本无法保证长期稳定的供货。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刚才在供销社出了个大风头,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
长白山那么大,打猎全靠天吃饭。一个月一千斤的尖货,就算这小子是神仙,也不可能次次都有这好运气吧?
“老板,不是我不信您。”
钱多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有些犹豫。
“这进山打猎风险大,产量也不稳定。您要是没个固定的进货点或者一帮兄弟帮衬,这一个月一千斤的量……”
“废话真多。怕我供不上,就跟我上山看看。”
陆峥懒得跟他解释。
转身朝着停在路边的卡车走去,“傻根,走,回山!”
钱多多咬了咬牙,一狠心,拎起公文包就跟了上去。
“行!那我就跟您去开开眼!我钱多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半小时后。
吉普车停在了靠山屯的山脚下。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顺着蜿蜒的山路往半山腰爬。
积雪很深,山路难走。
陆峥穿着大皮靴,如履平地。
苦了钱多多这个南方人。
他穿着那双尖头皮鞋,没走几步就滑了四五个大跟头,摔得满身是雪,冻得鼻涕直流。
“哎哟……老板,您慢点。”
钱多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后面嘟囔。
“我跟您说,我这双鞋可是从香江那边托人带回来的,纯牛皮的……”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开始发挥商人的本能,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不停地吹嘘自己在南方见过多少大世面。
“老板,您是没去过鹏城。那边现在可是热火朝天,到处都在盖楼!”
“还有羊城的大饭店,那排场!门口站着的门童都穿着西装。我跟那儿的大老板都是称兄道弟的。”
“您这长白山虽然有特产,但毕竟是穷乡僻壤。等您以后赚了大钱,老哥我带你去南方见识见识真正的花花世界……”
陆峥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他由着钱多多在后面吹牛逼,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戏谑。
吹吧,接着吹。
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很快,两人穿过了最后一片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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