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的初春,凉州的寒风依旧凛冽如刀,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允吾城残破的城垣上,覆盖着厚厚的、沾满灰烬与血污的积雪,如同为这座饱经蹂躏的城市披上了一件肮脏的丧服。
李肃站在城头,眺望着东面茫茫的雪原,眉头紧锁成川字。
周慎葵园峡全军覆没、榆中得而复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每一个幸存将士的心头。
他们,这支由李肃泰山残部和孙坚江东子弟组成的孤军,刚刚经历了金城血战的惨胜,尚未舔舐完伤口,便骤然发现自己已深陷重围!
东归的咽喉要道被韩遂重新扼住,西面是尚未平息的羌胡烽烟,北面是董卓虎踞扶风、隔岸观火的庞大阴影,南面则是崎岖难行的陇山。
粮草日渐见底,伤兵满营哀嚎,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不能再困守孤城了。”李肃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转身,看向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关羽、徐晃、程普、韩当、孙坚等人。
“周慎虽败,或尚有溃卒散于汉阳境内。我们必须离开允吾,向东移动,一则收拢残兵,增添力量;二则靠近汉阳郡府冀县,或可依托郡城,获取些许补给,并向张车骑靠拢,寻求方略。”
孙坚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仲严所言极是!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向东杀出一条血路!我孙文台还能再战!” 他的江东兵损失最为惨重,但那股百折不挠的悍勇之气犹在。
徐晃沉稳地补充道:“东行之路,必经叛军控制的榆中附近区域,凶险异常。需派出精干斥候,探明韩遂动向,选择最隐蔽安全的路线。同时,将重伤员……留在允吾城中,托付给本地尚存的、心向朝廷的豪强或医者照料,轻装简行。”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忍,但这是残酷现实下的无奈选择。
决议已定,行动刻不容缓。
李肃留下少量忠诚可靠的士卒和部分物资,委托给允吾城中一位曾暗中帮助过汉军的本地长者,照顾无法行动的伤兵。
其余尚能行走的将士,无论轻伤与否,皆打点行装,带上仅存的粮秣和武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打开了允吾城东门。
寒风卷着雪粒,无情地抽打在脸上。
这支不足两千人、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沉默的幽灵,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原和起伏的丘陵之中。
他们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道,翻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梁。
斥候小队被撒出去很远,像警惕的猎犬,随时准备发出警报。
沿途的景象令人心碎。
雪地里,不时可见冻僵或死于伤病的汉军士卒尸体,被乌鸦和野狼啃食得面目全非。
偶尔会遇到三三两两、如同惊弓之鸟的周慎部溃兵,他们衣衫破烂,神情麻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当看到李肃、孙坚的旗号时,这些溃兵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纷纷哭喊着聚拢过来。
“将军!是李将军!孙司马!”
“救救我们!韩遂的骑兵在后面追杀!”
“吃的....水……一点吃的都没有了……”
李肃和孙坚来者不拒,尽力收容。
他们拿出本就不多的干粮分给这些溃兵,将他们编入队伍。
队伍在艰难跋涉中,如同滚雪球般,缓慢地壮大着,也沉重着。
新增的溃兵带来了更多关于葵园峡惨败的细节,那地狱般的场景描述,让原本就低落的士气更加沉重。
同时,他们也带来了更紧迫的警讯:韩遂的游骑正在附近区域疯狂搜杀汉军溃卒!
果然,在离开允吾的第三天,队伍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遭遇了韩遂派出的精锐斥候骑兵小队。
这些羌胡骑兵如同雪原上的狼群,来去如风,骑射精准。
他们并不与汉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地形优势,远远地吊着,用冷箭不断袭扰,射杀落在队伍后面的士卒,制造恐慌。
“盾牌手!护住两翼!弓弩手,准备!”李肃厉声下令。
他们的机动性太差了,除了几名主将有马,余者全是步卒。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经历过金城巷战的泰山老卒们迅速结阵,用残破的盾牌组成防线。
关羽、徐晃率领仅存的少量骑兵试图驱赶,但叛军斥候极其狡猾,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孙坚气得咬牙切齿,却因伤势未愈,无法亲自冲杀。
这场如同附骨之疽的袭扰持续了大半天,汉军又损失了数十名士卒,才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利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隘暂时摆脱了追兵。
看着雪地上新增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李肃的心如同这凉州的天气一样冰冷。
向东的路,每一步都浸透着袍泽的鲜血。
历经近十天的艰难跋涉,在风雪、饥饿、寒冷和叛军袭扰的三重折磨下,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抵达了汉阳郡的郡治——冀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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