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的春意渐浓,褪去了冬日的肃杀,宫阙飞檐下,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
执金吾府衙内,李肃的生活也如同这季节般,逐渐安定下来,只是这安定中,总带着几分不同于沙场的繁琐与规矩。
这日,李肃正端坐案前,审阅着几份关于城内闾里纠纷的案牍。
一起是东市两家商贾因摊位越界大打出手,伤了人;另一起是城北某坊有泼皮无赖夜半扰民,调戏良家。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难的是其中牵扯的人情和微妙的平衡。
那两家商贾背后似乎都有些小吏的关系,而那泼皮的头目,据说与某位常侍的远亲沾着点边。
“按律,伤人者拘押,赔偿药费,滋事者杖责二十,枷号三日示众。”
李肃沉声对王勉道,手指在案牍上点了点,“规矩就是规矩。无论背后是谁,执金吾的职责是维持京师法度,不是替人遮掩说情。去办吧,若有异议,让他们直接来找本丞。”
王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躬身应诺:“诺!下官即刻去办。”
这位李丞虽出身行伍,但处事公允,不畏权贵,又肯遵循法度旧例,让他这个老吏也挑不出错处。
处理完公务,李肃换上常服,步出府衙。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案牍带来的沉闷一并呼出。
不远处,正是下值的关羽和徐晃。
关羽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是那身深青色的虎贲官服衬得他愈发威严。
徐晃则显得从容许多,正与关羽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扫过街市,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警觉。
“云长,公明!”李肃招呼一声,三人便默契地汇入东市的人流。
东市永远是雒阳最喧嚣的所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胡商古怪的口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西域的香料、蜀地的锦缎、南海的珠贝、荆州的漆器琳琅满目。
胡姬酒肆门口,妖娆的舞娘正随着羯鼓的节奏扭动腰肢,引来阵阵喝彩。
几个耍百戏的艺人喷着火,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李璟小小的身影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
他今日告了假,随父亲出来“体察民情”。
此刻,他正蹲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饶有兴致地看着老匠人灵巧的手指将一团黄泥捏成栩栩如生的武士、仕女。旁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熬化的饴糖在石板上流淌出飞禽走兽的模样,甜香诱人。
“爹,关叔,徐叔!”李璟看到他们,笑着招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捏成持矛将军模样的泥人,“看,像不像爹?”
李肃接过那粗糙却神似的泥人,哑然失笑,揉了揉儿子的头:“顽皮!”关羽看着那泥人,丹凤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徐晃则掏钱给李璟买了个糖画的麒麟。
四人信步走着,感受着这太平盛世下的市井繁华。
战争的硝烟似乎已远离这座帝都,至少在此刻,在阳光下,在喧嚣中。
李璟吃着糖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街边一家新开的书肆,里面隐约可见抄书匠伏案的身影和堆叠的简牍帛书。
休沐之日,“醉仙居”的雅间再次热闹起来。
李肃、孙坚两拨人马几乎成了这里的常客。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孙坚几杯黄汤下肚,豪气更胜,拍着李肃的肩膀大声道:“仲严!这雒阳城虽好,规矩忒多,憋得人浑身不自在!还是怀念在豫州、南阳,纵马驰骋,刀头舔血的痛快!”
李肃深有同感,举杯相碰:“文台兄说的是!不过,能得此安闲,与诸位兄弟共饮,亦是快事!”
孙坚的目光扫过安静坐在李肃身边、正小口吃着炙肉的少年李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说起来,仲严,你家彦之当真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见识不凡,沉稳大气。
我那长子伯符,在寿春老家,也是个不安分的主,小小年纪就爱舞枪弄棒,结交豪侠,性子野得很,颇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
他顿了顿,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声音洪亮:“我看璟儿和伯符年纪相仿,一个沉稳有谋,一个勇烈豪迈,二人应当能处的来!待我日后接了家眷来京,定要让这两个小子结为异姓兄弟!仲严,你看如何?”他热切地看着李肃。
此言一出,雅间内静了一瞬。
关羽、徐晃等人皆看向李肃。与江东猛虎孙坚结为兄弟,对根基尚浅的李肃父子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也象征着孙坚对李肃的极高认可。
李肃心中也是一动,他深知孙坚此言的分量。
他看向儿子李璟。李璟放下筷子,小脸上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并无惊讶或惶恐,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
他起身,对着孙坚恭敬一揖:“世伯厚爱,彦之惶恐。若能与伯符结义,是彦之的福分。”
李肃见状,心中大定,朗声笑道:“好!文台兄有此美意,肃岂能推辞?待嫂夫人与贤侄抵京,便让这两个小子焚香告天,结为兄弟!我李家能与江东孙氏结此兄弟,幸甚至哉!”
“哈哈哈!痛快!”
孙坚大喜,重重一拍案几,“就这么说定了!来,满饮此杯!”
众人轰然应和,举杯共饮,气氛达到高潮。
关羽看着李璟,眼中也多了几分欣慰与期许。徐晃则暗暗点头,彦之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分寸把握极佳。
时间在宫城值守与市井烟火中悄然流逝。
李肃、关羽等人保持着半月或一月寄一封家书的习惯。
厚厚的竹筒,承载着征战归来的游子对故土亲朋的深深挂念。
寄往泰山郡的信,内容大同小异。
李肃多是问候诸葛珪、羊续、蔡邕等有知遇之恩的上官或者好友,感谢旧日恩情,简述京中近况。
李璟的信则丰富许多,写给诸葛瑾的,是少年间的趣闻探讨与学问交流。
写给蔡琰的,则细腻描绘着帝都的四季变换、书肆见闻,夹杂着对泰山生活的温馨回忆,字里行间流淌着少年人朦胧的情愫。
偶尔,他也会在信中隐晦地提及对凉州不稳的担忧。
然而,变化最大的,是关羽寄往河东解县的家书。
自从有了秩比六百石的虎贲左陛长官身,摆脱了昔日亡命天涯的阴影,关羽写信的频率明显增加,字迹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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