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逆贼,跳梁小丑,终是灰飞烟灭!陛下圣明烛照,天下归心!”
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司徒袁隗、太尉杨彪等公卿大臣,也纷纷上表称贺,盛赞皇甫嵩力挽狂澜,功勋卓着。
仿佛一夜之间,席卷八州、动摇国本的黄巾之乱,真的已如露布所言,“尽数伏诛”,“天下大定”。
“赏!重重有赏!”
刘宏兴奋地挥舞着手臂,“传旨!加封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八千户!钜鹿太守郭典,加卫尉!其余有功将士,着皇甫嵩列名上报,朝廷不吝封侯之赏!朕要……朕要重修南宫德阳殿,以彰此不世之功!”
雒阳城沉浸在虚假的太平盛宴之中。
西园的歌舞彻夜不息,权贵们弹冠相庆。
张角三兄弟那经过防腐处理、面目狰狞的首级,被装在华丽的匣子里,陈列在南宫门前“示众”,成了这场胜利最血腥、也最令人心安的注脚。
没人关心冀州平原上那堆积如山的尸骸,没人过问那十多万被歼灭的“贼寇”中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更无人理会皇甫嵩军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
胜利的光环,掩盖了一切。
下曲阳的寒风,远比雒阳的笙歌来得真实刺骨。
皇甫嵩的大营驻扎在城外的背风处,篝火熊熊,却驱不散将士们眉宇间的沉重和营帐外俘虏营中传来的压抑呜咽。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皇甫嵩端坐主位,虽加官进爵的诏书已至,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曹操、李肃、郭典等将领分坐两旁,皆眉头紧锁。
案几上,除了朝廷的嘉奖诏书,还摊着十几份来自冀、并、幽、青各州郡的紧急军报。
“将军,”
一名负责军情汇总的参军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忧虑,“张角兄弟虽灭,然黄巾余孽,并未根除!各地溃散的贼兵、啸聚的山匪,借黄巾之名,死灰复燃,其势……更甚疥癣之患!”
他拿起一份军报:“黑山之中,有贼首张燕,聚拢张牛角旧部及流民溃卒,据险而守,四处劫掠,自称‘飞燕’,其势最雄,哨探言其麾下恐有数万之众,依附山民流亡者更众,竟……竟号称百万!”
他又拿起另一份:“白波谷有郭太、杨奉、韩暹、李乐等贼,号‘白波贼’,控扼黄河渡口,劫掠往来漕船商旅,聚众数万!”
“并州上党一带,有‘左校’郭大贤、‘青牛角’于氐根……”
“冀州常山、赵国,有‘黄龙’、‘左髭丈八’、‘刘石’、‘平汉’……”
“青州北海、乐安,有‘大洪’、‘司隶’、‘缘城’……”
“兖州东郡,有‘白绕’、‘眭固’……”
“更有甚者,”参军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许多本非黄巾的山贼匪寇,如‘雷公’、‘浮云’、‘白爵’、‘杨凤’、‘于毒’之流,亦乘乱而起,或盘踞山林,或流窜乡野,皆裹黄巾,假托黄巾之名,烧杀掳掠!此等贼寇,大者拥众二三万,小者亦有六七千,多如牛毛,剿不胜剿!地方郡县兵力薄弱,疲于应付,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寒风。
刚刚荡平了黄巾主力的喜悦,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现实击得粉碎。
张角兄弟死了,但黄巾之乱的土壤——那深重的苦难、那破产的流民、那崩坏的秩序——却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恶化!
这些借尸还魂的“黄巾余孽”和地方匪寇,如同野火燎原,虽无统一号令,却遍地开花,成了深入帝国肌体的无数脓疮。
“百万之众?哼!”王定冷哼一声,眼中带着老兵的不屑与忧虑。
“乌合之众!然……蚁多咬死象!我军久战疲惫,亟需休整,朝廷……朝廷可有后续方略?粮饷兵员,如何补充?”
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朝廷的封赏诏书华美,却只字不提如何支援他们扑灭这遍地星火。
皇甫嵩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卷嘉奖他“领冀州牧”的诏书,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冀州牧?
一个被战火蹂躏得满目疮痍、遍地匪患的烂摊子!
朝廷只给了名分,却未给一兵一卒、一粮一饷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缓缓拿起一份关于黑山张燕势力坐大的详细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李肃看着主帅阴沉如水的脸色,感受着帐内压抑的气氛,肩头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
他想起广宗城下那溺毙数万的漳水浮尸,想起下曲阳城外那密密麻麻、眼神麻木的俘虏。
剿灭?谈何容易!杀得完吗?杀得尽吗?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攫住了他。角落里的李璟,更是小脸紧绷。
历史的走向清晰地印证了“黄巾虽平,乱世方启”的轨迹。黑山、白波……这些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名字,此刻已如同幽灵般浮现。
他献“水攻”失败的阴影尚未散去,眼前这遍地烽烟的乱局,更让他感到自己作为“重生者”的渺小和无力。个人的勇武,局部的胜利,在这席卷天下的乱世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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