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目光往下。
锁骨。肩膀。胸口。肋骨。腹部。大腿。
也许只有三秒,也许更久。时间在那一刻变得不可靠。所有感知同时挤进来:陌生的重量,陌生的空缺,陌生的曲线,骨盆的角度,胸腔的形状,肌肉在皮肤下分布的方式。
结论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排斥。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翻上来。她侧过身,双膝跪进泥里,弓着背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河水的腥味从喉咙里冲上来,又被咽回去。横膈膜一次一次痉挛,要把不存在的东西吐出来。
这具身体不像她的。但她也说不出她的身体该是什么样。
这句话成形的瞬间,她反而什么都想不了了。太大。太硬。脑子没有多余的空间去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问题太需要理智,而理智已经被挤到了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剩下的只有一个字在反复撞击颅骨内壁:不对。不对。不对。
她跪在河岸上,双手撑着泥地,灰烬从短发上滴落。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风吹过来,牙齿开始打颤。
恐慌没有自己消退。
它烧到了身体承受不了的高度,然后往下塌。燃料还在,但冷水已经从四面浇透了,只剩下冒烟的余热。她的手臂在发抖,膝盖在发抖,这具身体不允许她继续跪在这里。
寒冷趁虚而入。
手指开始僵硬,脚趾已经有些麻。裸露的皮肤上,湿灰干成一层薄薄的壳,风一吹,每一道裂纹都变成一条刀口。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会死。
这判断来得很低,很简单,几乎不需要语言。湿冷、赤裸、夜里、河边。无论这是哪里,这些条件加在一起只有一个方向。
她必须动起来。
站起来。第一次没站稳,脚底在泥上滑了一下,膝盖差点重新磕到石头。第二次,扶着河岸边一根半腐的木桩,慢慢直起身体。重心偏了。步幅短了。身体太轻,太灵活,又太陌生。每一个小动作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还不听她的。
她环顾四周。
河在身后,黑色,低声流着。岸边有几间棚屋,木板墙歪斜,屋顶压得很低。更远处是建筑的轮廓,一层叠一层,木架房屋挤在石墙旁边。再远的地方,一座尖顶从黑暗里升起来,细而高,刺进天幕。
太安静了。夜是真正的夜。黑暗厚实,完整,只被河水声和偶尔的风声打断。
她脑子里还拼不出完整的图案。河水,灰烬,陌生的身体,木棚,远处的尖顶——哪座城,哪一年,为什么,全是空的。但有一个判断不需要任何知识就能做出:如果有人现在看见她,她会出事。
一个浑身赤裸、满身灰烬、从河里爬出来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得到好的解释。
她朝最近的一间棚屋走去。
每一步都疼。脚底太嫩,或者说太新,踩到碎石时疼得她几乎缩回去。泥裹住脚趾,冷水从皮肤上往下滴。她尽量贴着阴影走,虽然附近似乎没有人。
棚屋的侧门半掩着,门板下方烂掉了一块,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她把手放上去。
木头潮湿,表面有细小的刺。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只发出一声很低的吱呀。声音在夜里显得过分响亮。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没人。
她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黑,也更暖——说暖也不准确,只是没有风。气味先扑过来。麻布放久了的酸气,然后是鱼腥,不是新鲜鱼,是鱼鳞干在木板上好几个月的那种死腥。再往里走,潮湿木头和霉的味道盖过了鱼腥,混成一种多年没有彻底晒干过的厚重。
她的脚踩到一团软塌塌的东西,差点滑倒。低头看,是旧渔网。旁边堆着绳索、木桶、破帆布和几只篮子。墙角有几块粗麻布,随手扔在那里的样子。
她抓起最大的一块。
麻布又硬又粗,一抖开,灰尘和鱼腥味一起涌上来。顾不上了。先用它擦掉身上一部分水和灰。擦不干净,灰烬被水泡过后黏在皮肤里,越擦越糊。她最后放弃,把麻布裹在身上,又扯过一张旧渔网压在外面。
粗糙的纤维贴上皮肤时,她几乎要叫出声。
太敏感了。每一根麻线都是砂纸,每一个结都硌着骨头。可风被挡住之后,身体总算不再一直往下沉。她蹲到墙角,背抵着潮湿木板,把膝盖抱到胸前。
膝盖顶住胸口的一瞬间,那种错位感又回来了。胸骨的弧度陌生,肋骨的间距也陌生——可她想不起来它们该是什么样。这具身体在皮肤底下安静地、不间断地对抗她的认知。
闭上眼。
不要想。
可是不要想本身就是在想。热。光。被绑住的感觉。人群的喊声。胸口疼痛。名字应该在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遗忘的模糊,是一块被挖掉的空洞,边缘平滑。然后是河水。灰烬。手。胸口。大腿。循环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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