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领着叶无枫走在夕阳红敬老院三楼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老人房间特有的沉闷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墙壁是陈旧的米黄色,有些地方起了皮,挂着一些廉价的风景画和健康宣传栏。
偶尔有穿着护工服的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慢经过,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
叶无枫沉默地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
刚才前台的交锋让他心里依旧憋着一股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要你穿着某类衣服,从事某种职业,就活该被人用轻视的目光来回打量,活该被预设为“别有用心”。
“喏,就这间。”王娟在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牌上写着“307”。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式化的平淡,仿佛刚才楼下那场小小的冲突从未发生。
她敲了敲门,声音提高了些:“李大爷?醒着呢吗?有人来看您了。”
里面并没有回应。
王娟撇撇嘴,似乎早就知道一般,自顾自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不大,摆放着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张空着,收拾得还算干净。
靠门这张床上,半靠着一位老人。
老人头发稀疏银白,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而迷茫,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他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薄被,一双枯瘦的手露在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李卫国大爷。”王娟朝里面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对叶无枫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老年痴呆好些年了,时好时坏的,大多数时候谁都不认识。你要送东西就赶紧,他能不能明白都不好说。东西给我检查一下,没问题你就给他,说几句话就走,别待太久影响老人休息。”
她再次强调要检查物品,似乎想挽回一点刚才失掉的面子,证明自己并未完全失职。
叶无枫没说什么,默默将油布包递过去。
王娟解开系着的细绳,翻开油布,露出了里面那根老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烟袋锅。
铜烟锅、乌木杆、褪色的荷包。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依旧没发现什么尖锐或可疑的地方,随即又嗅了嗅,只有一股陈旧的烟草和木头味。
“就这?”她似乎有些失望,又觉得为了这么个老古董闹刚才那一出有点不值,随手把烟袋锅塞回叶无枫手里:“行了,去吧。尽量快点。”
她说完,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副监工的架势,显然没打算离开。
叶无枫深吸一口气,忽略掉身后那审视的目光,迈步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膏和衰老的气味。
他走到床边,微微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李爷爷?李卫国爷爷?”
老人依旧望着窗外,眼珠一动不动,仿佛灵魂早已飞去了别处。
叶无枫心里微微一沉。
难道这趟真的要白跑了?
任务失败会不会被扣阳气?
他心中不甘,又靠近了些,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根烟袋锅,轻轻放在了老人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边。
冰凉的铜烟锅头触碰到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老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空洞了许久、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猛地眨动了几下,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点点凝聚起微弱的光。
李卫国的头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了过来,仿佛生了锈的齿轮一般。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窗外挪移,最终定格在那根静静躺在他手边的烟袋锅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人死死地盯着那烟袋锅,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站在门口的王娟也察觉到了异常,惊讶地站直身体,探头往里看去,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只见老人那只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此刻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力量和控制力。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烟袋锅紧紧攥住!
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一个几近风烛残年的老人。
那力度之大,指节都瞬间泛白。
他将烟袋锅举到眼前,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了上去,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锃亮的烟锅头,那布满划痕的烟杆,以及那褪色的荷包。。
“排。。排长。。这是排长的。。”
一个模糊不清、沙哑得几乎破碎的词汇,艰难地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了出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的从那深陷的眼窝中汹涌而出,顺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流淌下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那紧握在手中的、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信物。
“铁柱。。排长。。王铁柱。。”老人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烟袋杆,声音哽咽,记忆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我的。。这是我的老排长。。的。。他。。他到底还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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