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好像跟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了。
我妈一个人搞不定,就扯着嗓子喊邻居。左右邻居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有王婶、李叔,还有隔壁的赵大爷。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地上那个抬起来,往村卫生所跑。
我就跟在后面。
他们走得急,脚步飞快,我飘在后面,不费力气就能跟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脚不沾地,风一吹就能晃。我跟着他们出了院门,上了土路,路过那棵大槐树,一直到村卫生所。
刘先生一看那个的样子,脸色就变了。他拿体温计夹在那个腋下,等了几分钟抽出来一看,眼睛都瞪大了——四十二度。
刘先生说,这娃烧得太厉害了,卫生所条件不行,得赶紧送县医院。他让我妈赶紧想办法,又给乡上的卫生院打电话叫救护车。那时候救护车少,从县城开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刘先生先给那个做了物理降温,用酒精擦身子,又输上了液,但那个还是烧得厉害,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就站在卫生所的墙角,看着这一切。我看着我妈趴在床边哭,看着刘先生忙前忙后,看着邻居们在门口窃窃私语。我想过去抱抱我妈,告诉她别哭了,我没事,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肩膀,什么也没碰到。
那时候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黑怕鬼那种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我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所有人都看得见那个躺在床上的,但没有人看得见站在墙角的我。我像一个透明人,一个旁观者,被关在一扇玻璃后面,看着自己的人生在眼前上演,却什么也做不了。
等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救护车终于来了。红蓝灯在土路上闪,鸣笛声划破了村子的宁静。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进来,把那个固定在担架上,抬上了救护车。我妈跟着上了车,车门地关上。
我也想上去。
我跑到救护车旁边,伸手去拉车门,但手直接穿了过去。我绕到车头前面,想挡住车,但车直接从我身上碾了过去——没有任何感觉,就像穿过一团空气。救护车鸣着笛,沿着土路开走了,扬起一片黄土。
我在后面追。
我拼命地跑,腿迈得飞快,但那车越开越远,红蓝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塬面的尽头。我站在土路上,大口喘气——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喘气——看着空荡荡的路面,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无助的时刻。我的身体被拉走了,我的妈妈跟着走了,而我被留在了这条黄土路上,连追都追不上。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我就像一个被弄丢的影子,站在太阳底下,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才慢慢往回走。
家里没人。
我妈跟着救护车去了县医院,我爸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准确地说,是剩我这个一个。
我推开门,走进熟悉的屋子。炕上铺着旧席子,墙角堆着粮食口袋,灶台上还放着我妈没来得及洗的碗。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平时这个点,我妈应该在灶房烧火做饭,烟囱冒着烟,院子里有鸡叫狗吠。但现在,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坐在炕沿上——或者说,我摆出了坐的姿势,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到炕沿的硬度。我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村子里有零星的灯光,远处传来狗叫声,但我家这一片,黑得像被墨汁泼过。
第一天晚上,我还没觉得饿。或者说,我不确定自己需不需要吃东西。我就那么坐在炕上,听着风声,等着我妈回来。我想,她把那个安顿好,总会回来的吧?她总得回来拿件衣服、做顿饭吧?
但她没有。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我妈还是没回来。我开始觉得饿了。那种饿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肚子咕咕叫的饿,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像整个人被慢慢抽空。我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里面有半锅剩饭,但我伸手去拿,手直接穿了过去。我又去翻橱柜,里面有几个馒头,我拿不起来,也吃不到。
我这才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我可能饿死。
一个没有身体的人,怎么会饿死?我不知道,但那种饥饿感是真实的,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攥着,一下一下地拧。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找任何能吃的东西,但什么也吃不到。我甚至跑到院子里,想啃两口墙根下的青草,但嘴张了半天,什么也咬不住。
第三天,饥饿感更强烈了。我开始出现幻觉,看见灶台上摆着热腾腾的面条,看见我妈端着碗朝我笑,我扑过去,一切又消失了。我蜷缩在炕角,浑身发抖——虽然我没有身体可以抖——但那种冷和饿的感觉是真实的,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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