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紧紧攥着我的小手,她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糙温热,力道却格外沉重。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向温和柔弱的外婆,手心带着紧绷的僵硬,指尖微微发抖,走路的步伐急促又慌乱。
她是缠足老人,小脚踩在泥泞湿滑的田埂上,本就步履维艰、极易打滑,平日里走几步路都要慢慢挪动,可那晚,她带着我快步前行,一步不敢停歇。我年纪小、步子碎,被她拽着一路踉跄,跟不上她的节奏。
大雾笼罩四野,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白雾里彻底溃散,根本照不亮前路,只能隐约看清脚下泥泞的土路。光束被浓雾层层折射、打散,眼前白茫茫一片,前路未知、后路迷茫,仿佛我们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里,脱离了熟悉的人间村落。
一路沉默赶路,耳边只有我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两侧庄稼枝叶的沙沙声。往日里熟悉的田埂、河道、村口老树,在浓雾里彻底变了模样,陌生、荒凉、诡异,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约莫十几分钟,我们顺着蜿蜒的田埂,走到了河边滩地。
眼前的河道,平日里水流平缓、清晰可见,可那晚被大雾彻底封锁,河面白雾蒸腾、翻涌流动,看不见水波、看不见岸线、看不见对岸,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死寂的河水静静流淌,连水流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河对岸就是兽医家的村落,隔着一条窄河,平日里能清晰看见对岸的灯火、人影、屋舍轮廓。可那晚,大雾封河,对岸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灯火、没有半点人声,整座村子仿佛凭空消失在了雾夜里。
外婆站在河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对岸的方向,扯开嗓子连连呼喊。
“王兽医!在家吗?家里猪难产,麻烦你过来一趟!”
“王师傅!救人救急,在家应声呐!”
外婆的声音沙哑苍老,穿透浓雾,飘向对岸。可无论她喊多少声、重复多少次,对岸始终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回应,没有人开门、没有人应声、没有灯火亮起,整座村落静得像一座无人荒村。
深夜雾浓,或许是人家睡得沉、听不到呼声,或许是门窗紧闭、阻隔了声响。外婆站在河边,僵持了许久,反复呼喊,终究无果。
她沉默片刻,紧紧攥了攥我的手,低声对我说:“没人应,不等了,我们走上游石桥,绕路过去。”
上游的石拱桥,距离此地两三里路,田埂蜿蜒、路途偏僻,深夜大雾赶路,费时又费力。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保住家里的母猪,只能硬着头皮绕远路。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沿着河边田埂,往上游石桥方向走的一瞬间——河面之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艘船。
那是我这辈子最诡异、最无解、最刻骨铭心的一幕。
整条河道白雾茫茫、空空荡荡,前一秒还一无所有,下一秒,一艘黑漆漆的小船,就静静漂浮在离岸边不足十米的河面上。它没有飘摇、没有晃动、没有水波涟漪,就那样安安静静、稳稳当当停在雾色深处,像是原本就立在那里,亘古未动。
夜色太黑、雾气太浓,我完全看不清船的轮廓、船身材质、船上人影,只能看见一团浓郁的黑影,轮廓模糊,依稀是小木船的模样。没有船桨、没有船家、没有灯火、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死寂、冰冷、诡异。
还没等我细看、还没等外婆反应过来,一道男人的声音,轻飘飘、慢悠悠地从河面黑雾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高、不凶、不厉,平平淡淡、空空荡荡,像是隔着无数层雾气传过来,虚无又缥缈,精准落在我们耳边:
“过河不?我渡你们过去。”
那一刻,周遭的雾风骤停、万物寂静,连耳边的庄稼沙沙声都瞬间消失了。
七岁的我,懵懂无知、心性纯粹,完全听不懂其中的诡异。我只觉得深夜有人愿意渡我们过河,是天大的好事,能省去两三里的绕路辛苦,能快点请到兽医救家里的母猪。
可我的老外婆,身体瞬间僵硬。
我能清晰感受到,她攥着我的那只手,骤然收紧、用力到极致,指节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瞬间急促,全身紧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她没有抬头、没有看河面、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猛地拽着我,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急促、慌乱,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
我年纪太小,完全不懂外婆的恐惧,满心都是疑惑,被她拽着踉跄后退,忍不住仰起头,天真地开口追问:“外婆,有人划船接我们呀,我们为啥不坐船?坐船多快,不用走路绕路了。”
就是这句孩童无心的问话,彻底引爆了雾夜的阴邪。
原本平缓、虚无、淡淡的男声,骤然变调、陡然炸裂!
那道声音瞬间拔高、变尖、变锐利,彻底褪去了人声的温润,变得尖锐、刺耳、凄厉,像铁片刮过寒铁、像鬼哭刺破夜空、像无数细针钻进耳膜。不再是远处河面的缥缈声响,而是瞬间贴在我耳边、咫尺之距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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