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支巷是整条矿井最偏僻、最幽深、通风最差的死角,巷道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通行,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也是全队公认最容易淤积瓦斯的危险区域。以往我每次去都格外谨慎,快速干活、快速撤离,绝不逗留。
我当时虽已疲惫,但不敢懈怠,戴好矿灯,弯腰低头,一步步走进幽深的支巷。越往深处走,风声越弱、空气越闷,原本流通的空气渐渐变得凝滞、浑浊,没有风、没有动静,死寂得可怕。地底的寂静不同于人间的安静,是那种隔绝了所有生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仿佛整片天地只剩下我一人,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刚开始干活,我还能保持清醒,手持铁铲,一点点清理巷道底部的浮煤。可没过十分钟,异常的感觉悄然袭来。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头晕,像是熬夜过度、大脑缺氧的昏沉,我只当是劳累过度、地底缺氧,没放在心上,想着快点干完,尽快撤离死角。
可下一秒,我的视线开始扭曲、模糊。
矿灯的光束不再聚焦,变得涣散、朦胧,眼前的煤壁、地面、杂物都出现了重影、虚影,脑袋昏昏沉沉,思维变得迟钝僵硬,手脚发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我瞬间反应过来——瓦斯中毒了。
我心里一紧,瞬间升起警惕,想要立刻转身撤离、退回主巷通风口。可瓦斯迷幻的速度远比我想象中更快,短短两三秒,我的神智就被彻底裹挟、扭曲,判断力、感知力、逻辑思维全部失效,大脑彻底陷入混沌迷离的状态。
轻微瓦斯中毒最恐怖的一点,就是人不会彻底昏迷,只会半醒半醉、认知错乱。你有意识、能走路、能视物,却无法分辨真假、无法控制思维、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双眼看见的一切,都是大脑被毒气篡改后的虚假幻象。
我站在昏暗的支巷深处,浑身发软、头脑昏沉,矿灯的微光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前方,巷道低洼的角落、一堆散落的煤渣旁,清晰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白色小东西,体型小巧、轮廓圆润,安安静静卧在黑暗里,偶尔轻轻蠕动一下,发出细微、软糯的哼哼声。
在我当时被瓦斯彻底错乱的认知里,我清清楚楚、无比笃定地认为:那是一只迷路的小羊羔。
八十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养羊,小羊羔温顺软糯、随处可见,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事物。地底昏暗、视线模糊,加上瓦斯致幻的篡改,那个蜷缩的婴儿轮廓,被我的大脑强行匹配成了小羊的模样。软软的轮廓、小小的身形、细微的动静、微弱的声响,全部契合我对小羊羔的认知,没有半点违和感。
我当时的神智已经彻底麻木、冷漠,没有疑惑、没有诧异、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察觉。我甚至还迷迷糊糊地暗想,深山牧场的小羊羔,怕是挣脱了缰绳,误打误撞掉进了矿坑,跑到巷道深处躲着来了。
深夜矿底、漆黑巷道、一只迷路的小羊,在常人眼里是诡异至极的怪事,可在中毒迷幻的我眼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太累了,头昏脑涨、浑身乏力,只想赶紧清理完煤渣、立刻离开这个憋闷的死角。我的大脑被毒气彻底麻痹,只剩下疲惫、麻木、敷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一只误入矿巷的小羊。
我甚至冷漠地暗自嘀咕:深山的羊命贱,生命力强,巷道里没有猛兽、没有积水,就算待一整晚,天亮也能自己找路出去,没必要我多管闲事、白费力气。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最罪孽深重的一个念头。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迷迷糊糊地看了那个“小羊”两眼,看着它微微蜷缩、轻轻蠕动,听着它细微软糯的哼唧声,没有上前、没有查看、没有挪动半步,甚至连一丝怜悯、一丝好奇都没有。随后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继续麻木地清理浮煤,干完手里的活,拖着昏沉疲惫的身体,一步步缓缓走出了三号支巷,彻底离开了那个角落。
我走得平静、走得冷漠、走得毫无波澜,完全不知道,我转身抛弃的,不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羊,是一条活生生、脆弱到极致的婴儿人命。
我回到主巷通风口,新鲜的空气不断涌入,一点点冲淡我体内淤积的瓦斯毒气。短短十几分钟,我的神智慢慢清醒、视线逐渐恢复、混沌的大脑缓缓归位,扭曲的幻象彻底消散,被篡改的认知一点点回归正常。
就是神智清醒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头皮炸裂、魂飞魄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我猛地回过神,瞬间看穿了刚才的所有幻象,彻底看清了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
那根本不是小羊羔!
那是一个被人遗弃、或是不慎走失,蜷缩在矿底死角的小婴儿!
我浑身剧烈颤抖,手脚冰凉、四肢发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疲惫、昏沉全部消失,只剩下极致的惊恐、绝望、悔恨与崩溃。我疯了一样拔腿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回漆黑幽深的三号支巷,矿灯在手里剧烈晃动,光束乱颤,我的心跳快到冲破胸膛,耳边只剩下自己绝望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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