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夏天比往年都毒,工地上的铁皮板房像个闷罐,风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吹出来的风裹着铁锈味、汗馊味和劣质水泥的腥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油。我趴在满是划痕的木桌上打盹,胳膊下压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苍蝇在馒头屑上嗡嗡打转。刚闭上眼没几分钟,意识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拽着,坠入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
雾是刺骨的冷,和板房里的闷热形成诡异的割裂感,冷得我牙齿都开始打颤。雾色是发灰的白,像停尸间的裹尸布,贴在皮肤上凉津津的。雾里慢慢显出个人影,是个白胡子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布料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像晒干的河底泥。他的胡子垂到胸口,根根分明,却透着种不自然的白,像是涂了一层粉笔灰。他背对着我,身形佝偻得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穿透骨头的视线。突然,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沉,像是从枯井里传上来的:“下午别上工,待着。”我惊得后退一步,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退不动。“为啥?”我嘶吼着问,声音在雾里飘得七零八落。他猛地转头,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皮肤皱得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斑,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窟窿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抬起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精准地指向我的右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别上工!保右眼!”
我猛地惊醒,胸口的汗把工装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心脏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喉咙里发紧,带着股铁锈味的恶心感往上涌。我扶着桌子坐直身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右眼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跳——不是普通的轻颤,是带着肌肉抽搐的剧痛,像有根烧红的细针在眼皮里反复扎刺,每跳一下,右半边脑袋都跟着发麻。我慌得伸手去摸,眼皮滚烫滚烫的,指尖刚碰到,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对着板房墙上裂了缝的镜子看,右眼眼皮肿得老高,眼尾的皮肤都绷得发亮,瞳孔里似乎还映着梦里老头的黑窟窿,吓得我手一哆嗦,差点把桌上的搪瓷缸碰掉。
老板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被他用脚尖碾得粉碎。他光着膀子,背上全是脂肪瘤,随着抽烟的动作一鼓一鼓的。我攥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慢慢挪过去,声音发飘得像要断了:“周老板,我……我刚才做了个梦,有个白胡子老头说下午不能干活,我右眼还一直跳,跳得疼,我想请假。”老周把烟屁股狠狠踩在脚下,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大中午的发什么癔症?工地上等着浇顶呢,混凝土都快搅拌好了,少个人都得耽误半天!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他的声音又粗又哑,带着常年酗酒的浊气,熏得我胃里更不舒服了。
几个同事凑过来,围得我水泄不通。小李刚从厕所出来,手都没洗,拍着我肩膀笑,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强子,你是昨天搬钢筋累傻了吧?还白胡子老头,咋不说太上老君给你送仙丹呢?”他的手黏糊糊的,我恶心得往旁边躲了躲。老王叼着烟卷,烟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是工地上的老资格,总以“见多识广”自居,此刻摇着头叹气:“就是迷信!我干工地三十年,塌方、漏电、吊塔歪过都见过,哪回靠做梦躲过去了?眼皮跳就是没休息好,昨晚你加班绑钢筋到半夜,能不跳吗?别瞎想,耽误干活周老板饶不了你。”旁边几个年轻工人跟着哄笑,有人还学着我刚才的样子,眯着眼睛装神弄鬼:“别上工,保右眼——强子,晚上给我们算一卦呗?”
我急得直跺脚,右眼跳得更凶了,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右半边脸麻得像失去了知觉。“是真的!那梦特别清楚,老头的脸、声音,还有他指我眼睛的样子,都跟真的一样!”我抓住小李的胳膊,想让他相信我,可他猛地甩开我的手,嫌恶地擦了擦:“别碰我,晦气!”老周的脸彻底沉下来,走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他手上的金戒指硌得我脖子生疼:“要请假可以,这个月全勤奖三百扣了,误工费按天算,一天五十,你要请多久?我告诉你王强,你老婆刚怀了孕,正是用钱的时候,这钱你敢赌?要么现在去工地,要么收拾东西滚蛋,别在这耽误事!”他的唾沫喷在我脸上,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又摸了摸还在剧痛的右眼,心里像被两把刀割着。
我捏着口袋里的工资条,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皱。老婆上周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孕酮低,要吃进口药,一盒就要两百多。全勤奖和误工费加起来,正好够买两盒药,还能给她买只老母鸡补补。我低头看着自己磨破了底的解放鞋,又想起昨晚老婆摸着肚子笑的样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右眼还在跳,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我梦里的警告,可现实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心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打架:一个尖叫着让我跑,跑回板房锁上门;一个却冷冰冰地说,你穷得连迷信都没资格信。最后,我咬着牙,牙床都咬出了血味:“我上工,但我要带护目镜,要检查所有我经手的设备,你们不能催我。”老周不耐烦地挥挥手:“随便你,只要赶在天黑前把钢筋绑完,爱咋折腾咋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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