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路过小区旁的人工湖,看见一个穿红色连帽衫的女孩蹲在湖边喂锦鲤,风掀起她的帽檐,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我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蛋糕盒差点掉在地上——那背影、那身红黑搭配,和十七岁那年在老家河湾看到的身影,重合得严丝合缝。这些年我再没敢在傍晚去水边,不是怕水,是怕再听见风里飘来的脚步声,怕再看见那抹扎眼的红,突然消失在芦苇丛里。
2012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老家那条河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的避暑地。河湾处有片平整的鹅卵石滩,岸边长满了齐腰高的芦苇,傍晚时分夕阳会把河水染成金红色,连芦苇穗都裹着一层暖光。我和发小阿梅、豆子几乎每天都去,要么摸河蚌,要么比赛打水漂,直到妈妈在村口喊我们回家吃饭才肯走。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五,农村人说这是“鬼节”,早上妈妈特意叮嘱我“别去河边疯跑,夜里不干净”。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我们从小在河边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回村,哪来的“不干净”?下午四点多,阿梅揣着偷拿的半袋饼干来找我,豆子已经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了,三个人勾肩搭背就往河湾去。
那天的河有点不一样。往常总有三三两两的大人在河边洗衣服、挑水,可那天岸边空荡荡的,连平时聒噪的蝉都没了声,只有河水“哗哗”地拍着鹅卵石,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芦苇长得格外密,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藏在里面窃窃私语。“怪瘆人的,要不咱回去吧?”豆子抱着胳膊,往我身后缩了缩。
“胆小鬼!”阿梅拍了他一下,“哪有啥可怕的,说不定是天太热,大家都在家歇着呢。”我也觉得豆子小题大做,掏出饼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走到河边蹲下来摸河蚌。水很凉,刚没过脚踝,指尖触到滑溜溜的河蚌壳,正想喊他们来看,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芦苇丛边站着个人。
是个女孩,背对着我们,穿一件鲜红的短袖,黑色的长裤,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细白的小腿。她的头发很长,乌黑的垂到后背,在风里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似的。河湾就这么大,我们来的时候明明没看见人,她是从哪冒出来的?“喂,你是谁啊?”我朝着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岸边荡开,没得到任何回应。
阿梅和豆子也凑了过来,盯着那个女孩看。“她是不是咱村的?我咋没见过?”阿梅挠了挠头。豆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看她的脚……”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吓得差点坐在地上——女孩的脚根本没沾地,离地面大概有几厘米,河水的倒影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鬼啊!”豆子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村里跑。我和阿梅也慌了,刚想跑,那个女孩突然动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朝着河湾深处的芦苇丛跑去。她跑得很快,红色的衣服在绿色的芦苇丛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燃烧的火。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突然喊了一声:“别跑!”然后追了上去。
阿梅在后面喊我:“别追了!危险!”可我像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要追上那个女孩,看看她的脸,问问她到底是谁。脚下的鹅卵石很滑,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生疼,却丝毫没减速。女孩的背影始终在我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不快不慢,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那身红衣服像个标记,牢牢吸住我的视线。
河湾深处的芦苇更密了,高得快没过我的头顶,叶子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炊烟,可这里却越来越暗,连河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要炸开,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拐进了一片更密的芦苇丛。我跟着拐过去,却发现眼前空荡荡的——芦苇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刚才的红衣女孩,凭空消失了。
“喂!你在哪?”我喊了几声,只有回声在芦苇丛里荡来荡去。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我转身就往回跑,眼泪都快出来了。阿梅还在原地等着我,看见我跑回来,赶紧迎上来:“你没事吧?刚才那女孩呢?”我摇着头,说不出话,指着芦苇丛,嘴唇哆嗦着:“没……没了,消失了。”
回到家的时候,我浑身是泥,膝盖还在流血。妈妈看见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赶紧给我处理伤口。我哭着把河边的事跟她说了,包括那个红衣黑裤的女孩,不沾地的脚,消失的芦苇丛。妈妈的手突然停住了,脸色变得惨白,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
“妈,你咋了?”我看着她,心里更慌了。妈妈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通红:“那是……那是你姐姐。”
“姐姐?我有姐姐?”我愣住了,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听过妈妈说我有个姐姐。妈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你有个姐姐,比你大五岁,在你一岁的时候,在河湾里溺水走了。那天她穿的就是红衣服、黑裤子,也是这么个傍晚,去河边捡贝壳,就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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