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这年夏天,我带着女儿回乡下老家,车刚拐进村口的老街,女儿突然指着窗外问:“妈妈,那墙上挂的玉米像不像好多小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后视镜里映出老街青砖墙上垂着的玉米串,在夕阳里晃出斑驳的影子——和二十二年那夜我看见的,一模一样。那年我八岁,攥着奶奶给的五块钱去赶集买酱油,却把自己吓成了筛糠,最后抱着奶奶的腿哭,还差点摔碎了酱油瓶。
那是初秋的傍晚,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赶集的人早散了,老街是村里最老的路,两旁的青砖瓦房歪歪扭扭,房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在昏暗中像一串串耷拉着的影子。我揣着买好的酱油瓶往家跑,玻璃瓶被体温焐得温热,瓶身上“酿造酱油”四个黑字在暮色里模糊不清。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空荡的巷子里撞来撞去,回声叠着回声,显得格外瘆人。
一开始我满脑子都是奶奶炖的红烧肉,肥肉炖得烂乎,咬一口能流出油来,想着赶紧回去能蹭两块。可走到中段那家闭了门的杂货铺前,身后突然飘来一个声音——“丫头……丫头……”
那声音特别小,像蚊子钻进耳朵里哼,又像老太太喘着气说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颤。我脚步一顿,后颈的汗毛“唰”地就竖了起来,像被人用凉水浇了一脖子。这时候街上早没人了,摆摊的王大爷收摊时我还跟他说了再见,卖糖葫芦的李婶把最后一串给了邻村的小孩,连巷口的大黄狗都回窝了,哪来的人叫我?
我攥着酱油瓶的手紧得发白,瓶身的玻璃硌得手心生疼,指节都泛了青。奶奶前几天刚跟我说过老街的“旧事”:十几年前有个卖糖的老太太,冬天冻得蜷在杂货铺门口,第二天就没了气,后来总有人夜里听见她在巷子里叫“丫头”,说她是想找个小孩作伴。当时我还嘴硬说不怕,可此刻那声音就在身后,凉飕飕的,像有个没温度的东西贴在我后背上。
“丫头……等……等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了,就像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更吓人的是,声音里掺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有人弯着腰追我,每一口喘气都带着风,吹得我后颈的碎头发飘了起来。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皱得像核桃,正踮着脚追在我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酱油瓶——奶奶说过,“不干净的东西”就喜欢沾带烟火气的物件。
我不敢回头,奶奶说走夜路不能回头,一回头“魂”就被勾走了,会跟着“东西”走,再也回不了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把酱油瓶往怀里一抱,撒腿就往家跑。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我跑得太急,右脚的红布鞋“啪嗒”掉在地上,脚趾头踩在凉丝丝的石板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停。
身后的唤声和喘息声好像长了腿,一直跟着我。“丫头……别跑……”那声音越来越哑,喘息声也越来越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每一声都撞在我耳朵里。我闭紧眼睛,脑子里全是卖糖老太太的样子:干瘪的手、缺了牙的嘴、装糖的铁盒子“叮当”响。我跑得更快了,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要撞碎肋骨,肺里像揣了个火球,烧得我喘不上气。
终于看见家的土坯墙了,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地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我冲到院门口,手忙脚乱地摸脖子上的钥匙——奶奶早上把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我脖子上,此刻却滑到了衣服里,我摸了半天都没摸到。身后的喘息声好像就在耳边了,我能感觉到那股凉气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急得哭了出来,指甲都快抠进墙缝里。
“咔嚓”一声,钥匙终于被我拽了出来,我猛地插进锁孔,手腕用力一转,推开门就往里面冲。反手“砰”地关上大门,还不忘把门后的顶门杠抄起来抵上。我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酱油瓶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酱油洒了一点出来,在地上洇出黑褐色的印子,像摊凝固的血。
院子里的鸡被我的动静惊得“咯咯”叫,扑腾着翅膀回了鸡窝,连院角的狗都缩在窝里,只敢发出“呜呜”的低吠。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总觉得门外有人在拍门,那声“丫头”就在门板外面飘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抬起头,踮着脚往门缝里看——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院墙外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拖着脚走路。
我刚想把顶门杠挪开,去捡地上的酱油瓶,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还跟着一个又哑又喘的声音:“丫头!开门!是我!”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在地上。这声音……和刚才叫我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死死抵着门,隔着门板喊:“你不是我奶奶!我奶奶早就回家做饭了!”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又敲了敲门,声音更急了:“傻丫头!我是你奶奶!去集上给你买西瓜了,三个大的,甜得很!快开门,我抱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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