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跟着外公在湘西辰溪的大山里住了半年,直到现在,只要一闻到潮湿的杉木香味,就会想起那个鸡叫得撕心裂肺的夜晚。那时候外公靠帮镇上的供销社收山货为生,那天傍晚刚把一批笋干送下山,供销社的王主任塞给他两只活蹦乱跳的土鸡,说是给城里来的干部留的,让连夜送过去——干部明天一早就走,迟了就误事。
外公接过用草绳捆着脚的土鸡,塞进背上的竹背篓,又在篓口盖了层粗麻布。我抱着外公的裤腿撒娇,非要跟着去,一来是想看看城里干部长啥样,二来是觊觎王主任说的、给干部准备的水果糖。外公起初不答应,说湘西的山夜跟吃人的鬼似的,可架不住我哭闹,最后往我手里塞了个装着松明火把的竹筒,沉声道:“跟着我,一步不许离,不许乱看乱说话。”
出发时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橘红,可走进山口没多远,天色就像被墨汁染了似的,瞬间黑透了。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旁的古树遮天蔽日,树枝虬结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抓挠的鬼手。松明火把的光很弱,只能照亮脚下半米的路,火光照在树干上,映出一片片扭曲的黑影,风一吹就晃得跟活物似的。
起初一切都还平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背篓里的土鸡突然躁动起来。先是左边那只“咯咯”地叫,声音尖细得像被针扎,接着右边那只也跟着叫,两只鸡此起彼伏地嘶喊,叫得人心头发紧。我拽着外公的衣角问:“外公,鸡咋了?”外公没回头,只闷声道:“别说话,跟着走。”
鸡叫得越来越惨,不再是寻常的鸣叫,而是带着绝望的哭号,草绳摩擦竹背篓的声音“沙沙”响,显然是在拼命挣扎。我忍不住踮起脚往背篓里看,麻布缝隙里能看见鸡的羽毛倒竖着,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外公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扫向四周。
“妈的,不长眼的东西!”外公突然爆了句粗口,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根枯树枝,又从腰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那是他平时剪山货藤条用的,此刻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他举着剪刀往旁边的小树上猛砍,“咔嚓”一声,细树枝应声断裂。“敢惹到老子头上,活腻歪了!”外公一边骂,一边不停地砍着路边的树,剪刀砍在树枝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混着鸡的惨叫,在寂静的山里回荡得格外瘆人。
我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外公的腿不敢动。我看见外公砍树的时候,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骂的脏话越来越难听,都是些我从没听过的粗话。更奇怪的是,他砍的都是路边半人高的小树,砍完一棵就往前走几步,再砍下一棵,像是在驱赶什么跟着我们的东西。每当他砍断一根树枝,背篓里的鸡叫就会稍微停歇片刻,可过不了多久,又会变本加厉地叫起来。
火把渐渐烧短了,火光越来越弱,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明明是夏末,却冷得像深秋。路边的草丛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窜动,可每当外公举着剪刀看过去,声响就立刻消失。有好几次,我看见火把的光里闪过一团团模糊的白影,快得像风,外公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是一个劲地砍树、骂脏话。
“外公,我怕……”我带着哭腔说。外公停下手里的动作,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别怕,有外公在。”他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这是你太婆传下来的护身符,拿着,啥都别想。”我攥着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感觉稍微安心了些,可背篓里的鸡叫却突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害怕。
“走,快赶路!”外公拉起我,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也不再砍树骂脏话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火把终于烧完了,我们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赶路,山路越来越陡,我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外公死死拽住。不知跑了多久,远处终于出现了镇上的灯光,外公这才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供销社门口,王主任早就等在那里了,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老陈,可算来了!”外公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刚想说话,就听见王主任“哎呀”一声叫了起来。我凑过去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背篓里的两只土鸡,脖子歪在一边,眼睛圆睁,已经硬邦邦的了,身上的羽毛掉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似的。
“这……这咋回事啊?”王主任脸色都白了,“早上还好好的,咋就死了?”外公的脸色也很难看,蹲下身翻看着两只死鸡,嘴里喃喃道:“按理说不该啊……”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山里的白影和奇怪的声响,拉着外公的袖子小声说:“外公,是不是山里的‘东西’害的?”外公狠狠瞪了我一眼:“小孩子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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