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自心底漫出,浸透四肢百骸。
陈墨坐在清冷的院中,石凳传来的冰凉触感清晰分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初冬的晨光里袅袅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距离那场夜袭已过去半月。胡家与林家在北边海域又爆发了数次规模不等的冲突,互有死伤。坊间传言,胡家那位闭关冲击筑基后期的老祖似乎到了紧要关头,气息波动剧烈,引得周边灵气潮涌,却迟迟未能破关而出。主事的胡振岳长老愈发显得焦头烂额,除了加强坊市戒备、提高赋税,似乎拿不出更多有效手段遏制林家日益嚣张的气焰。
汐月集,宛如一艘在风暴中颠簸的破船,吱呀作响,不知何时便会散架。
物价的飞涨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一瓶最普通的纳气丹,从五十碎灵涨到了八十;一张一阶下品的火弹符,从五碎灵涨至八碎灵;就连日常食用的灵谷,价格也翻了一番。而保命用的疗伤丹药、防御符箑、一次性法器,价格更是飙升数倍,且有价无市。
与之相对的,是渔获收入的锐减。近海被惶惶不安的散修们反复扫荡,早已难有像样收获。陈墨昨日出海一整天,只捕到寥寥几条黑尾鱼和几只青壳虾,换得的碎灵还不够补充出海消耗的灵力。他尝试去更南边的海域,却发现但凡稍有价值的水域,早有其他修士驾船徘徊,彼此警惕对视,气氛紧绷。
更重要的是,这三年,凭借鉴定术与胎息避水咒,他已将汐月集周边百里内、自己炼气中期修为能够安全探索的海底区域,如同梳头般细细梳理了数遍。水元珠、寒玉髓这类相对好找的灵材,早已被他搜刮殆尽。剩下那些可能存在宝物但凶险未知的深海沟壑、暗流漩涡、或疑似有妖兽盘踞之地,以他目前修为,涉足无异于送死。
资源的枯竭感,比外界的动荡更让陈墨感到紧迫。汐月集,这个他穿越初临、挣扎求生、继而站稳脚跟的小小坊市,已然无法提供他继续成长所需的养料了。
它的舞台,太小了。
小到两筑基家族相争,便能动摇其根本;小到资源有限,机会转眼即逝;小到一旦发生变故,便无处腾挪,只能随波逐流,或被碾为齑粉。
是该离开了。
这个念头,在夜袭那晚便已萌芽,如今在现实的浇灌下,迅速生长,变得清晰而坚定。
去更大的地方。南方千里外的“白沙城”,据说是一座拥有金丹真人坐镇的中型仙城,人口数十万,坊市繁华,宗门家族林立,机会无数。那里有更高级的功法,更珍稀的资源,更复杂的势力,更广阔的天地。当然,也有更激烈的竞争,更凶险的算计,更残酷的法则。
但至少,舞台够大。大到足以容纳野心,也大到即便风浪起,也有回旋余地。
三日后,陈墨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离开事宜。
他先去了刘恒的杂货铺。铺子更加冷清,货架大半已空。刘恒见到他,勉强挤出笑容:“陈墨啊,可是有货?”
陈墨摇摇头,取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放在柜台上:“刘叔,这是最后一点存货,五颗水元珠,两块寒玉髓碎料,还有前年得的那块‘蓝纹石’。您看看,一并结了吧。”
刘恒打开布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细细验看,拨动算盘:“水元珠成色上佳,按现在行市,十五块一颗,七十五。寒玉髓碎料……品质稍次,两块算你四十。蓝纹石难得,作价三十。总共一百四十五块下灵。按老规矩,抽一成十四块五,给你一百三十块五,凑个整,一百三十一块。如何?”
“可。”陈墨点头。这个价格,在当下已算极为公道,刘恒显然没怎么压价。
交割灵石,刘恒叹了口气:“要走了?”
“嗯,此地不宜久留了。”陈墨没有隐瞒,“刘叔有何打算?”
“我?”刘恒苦笑,摩挲着冰凉的算珠,“老了,跑不动了。守着这铺子,还能勉强糊口。你若南下,路过‘望海镇’时,可去镇东头‘陈记杂铺’找一个叫陈老西的,就说是我刘恒的侄子,他或能照应一二。”
“多谢刘叔。”陈墨郑重拱手。这三年,刘恒帮他良多,虽多是交易,但那份稳妥与信誉,在这混乱世道尤为难得。
“路上小心。这世道,不太平。”刘恒摆摆手,背过身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离开杂货铺,陈墨又去了趟坊市,将用不上的零碎物品——几套旧衣、多余的渔网绳索、那套简陋的制符工具、以及一些凡俗杂物,分别处理给不同的摊主,换得二十几块下灵。
最后回到槐树巷小院。
夕阳将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推开门,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一桌一凳,一床一柜,简单朴素,却曾是他在这异界唯一的安稳角落。墙角那几丛野草依旧顽强,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将属于自己的物品一一收起。被褥、衣物、锅碗、剩余的灵米肉干、那套沉船瓷器、窗台的礁石摆件、条案上的地理杂记……尽数纳入淡灰储物袋。暗青储物袋中,则存放着寒玉髓、海蓝玉、玄铁锭等贵重灵材,以及剩余的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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