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挣脱定身的声音从舱体阵列那边追过来,蓝光一道接一道亮起,像四头被吵醒的东西正朝这边包抄。楚休没有回头,贴着黑墙往深处走。掌心的纹路在发烫,烫得不烧手,像有根线拴在纹路上,正往墙根方向收。
黑墙在舱体阵列尽头拐了个弯。拐角处的墙面颜色不对——灰白底下,透出一层骨白。楚休蹲下来,指尖碰上去。涂层硬,凉,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跟他送葬者之手的掌纹一模一样。他抬起左手,并排放在涂层旁边。同一种白,同一种纹,像同一块料子裁出来的两件衣裳,一件穿在他手上,一件钉在墙上。
涂层在墙根排成一组印记。三道箭头,一道指向墙根深处,一道指向更下方,一道折回他脚边,像画箭头的人怕后人不识路,指了三遍。
印记旁边刻着一行字。笔迹收得紧,横平竖直,是楚渊的字——影像里,楚渊念台词时指尖敲过的那份文件,字迹就是这个样子。
“延续体方可开启。锁内之物,取走即毁。楚渊·三十年前”
“延续体。”楚休念了一遍,“爸,你连‘儿子’两个字都懒得写。骨白涂层封的锁,认纹路不认血缘。这很殡葬——棺材认人,从来不看户口本。”
他站起身,顺着箭头方向走。墙根深处,阴影里嵌着一扇门。门不高,要弯腰才进得去,门面整块骨白涂层铸成,中间凹下去一只手的形状——掌纹清晰,连虎口的旧疤都在。楚渊把一只手印在了这里,印了三十年。
楚休抬手,把送葬者之手按进凹槽。掌心贴合的瞬间,掌纹和凹槽的纹路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两半模具终于合拢。他感觉到锁在动——没有机械的转动声,涂层内部传来一阵极轻的、活物般的蠕动。骨白涂层沿着他的指缝退开,像退潮,露出门缝。
锁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窄,只容一人侧身,通道壁同样覆着骨白涂层,泛着冷光,像一段被剖开的骨头,一路伸进看不见的黑暗里。保护层21%,没有再动。
“闻到了吗。”楚休说。
赵翰在他身后:“什么?”
“骨灰味。”楚休说,“三十年前的。我爸把这条道封了三十年,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没急着进。他回头,看了一眼舱体阵列——守卫的蓝光已经很近了,棺站在阵列边缘,刀已出鞘;幡站在她身侧,手里的幡垂着;鸦站在幡身侧,机械臂半抬。
“幡。”楚休开口,“你的幡,在坟层里不能抖。”
幡抬眼看他。
“这里是意识密集区。”楚休说,“舱里睡着一千多个意识,你幡一抖,它们全醒。几千个声音一起应你,你压不住。”
幡沉默了两秒,把幡收进背后:“我知道。”
“棺。”楚休看着棺,“你的刀在坟层里不听使唤,别硬砍。”
棺没说话,刀横在身前,算是应了。
“你们俩守这道门。”楚休说,“守卫进来就拦,别让它们碰通道。鸦,你留外面,周远报数据,你盯着他,他的手不能停。”
“你呢。”棺问。
“我和赵翰下去。”
楚休侧身,正要钻进通道,身后响起赵翰的声音:“等等。”
楚休回头。
赵翰站在通道口,背着光:“我也下去。”
“你在外面帮棺守着——”
“我不守门。”赵翰打断他,“我下去。”
他往前一步,声音很平:“我爸的意识体在系统里。要是他的数据也在这座坟里——我欠他的,得我亲自去看一眼。”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承诺,也像提醒:“如果我爸的数据在这里,我会先保你的安全。”
楚休看了他两秒。赵翰没有退让的意思。
“行。”楚休说,“跟紧。坟里丢过人,我不负责找。”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通道。通道很短,十几步就到了头。尽头又是一扇门,没有掌印,只是两片骨白涂层合拢成一道缝,缝里透出黑光。
楚休把手按上去。门裂开一道口子,黑光涌出来。
他正要跨过去,耳麦里传来周远的声音:“守卫到阵列边缘了,你们——”
声音断了。整条通讯链路,从第0层那一头,被人按断了。耳麦里只剩一片死寂,连电流声都没有。
楚休回头。来时的通道口,骨白涂层正在合拢,像伤口愈合,一层一层,把退路封死。
“退路关了。”赵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沉。
“嗯。”楚休说,“它放我们进来,就没打算放我们出去。”
他跨过裂缝,进入第1层。
第1层没有灯。黑暗有重量,压在肩上,带着一股潮气。脚下踏着半透明的介质,隐约能看见下面有东西在流动,像血管,又像根须,在介质里无声地蠕动着。
赵翰的手电亮了一下,光柱扫出去,照见通道两侧的墙壁——墙里嵌着一排人形轮廓,一具挨着一具,闭着眼,皮肤半透明,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的编码纹路,像没完工的货物,在架子上积了三十年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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