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船厂食堂的大院里,煤烟味和劣质橡胶烧焦的恶臭混在一起。
辣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砂纸。
空地上,几块红砖垒了个简易的粗犷灶台。
上面架着一口直径足有两米的生铁大锅。
这锅平时是用来熬猪食的,边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陈年油垢。
锅底下的无烟煤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几米开外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炙烤感。
苏白就站在大铁锅边上。
他脱了那件洗发白的灰布工装外套,只穿着件泛黄的线衣。
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暴起几根青筋。
额头上全是汗,混着煤灰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黑印。
他手里攥着根大腿粗的木棍,正把吃奶的劲都用在搅和锅里的那摊烂泥上。
“哗啦、吧唧。”
锅里的混合物发出令人作呕的粘稠声。
李龙捂着鼻子,站得老远。
他连连打着喷嚏,“阿嚏!娘咧!苏总,这味儿比俺连长三个月没洗的臭袜子还上头!”
他手里提着两个沾满黑灰的麻袋,里面装的全是生橡胶块和特种炭黑粉。
“这玩意儿真能当那啥……消音的皮?”
苏白没理他。
木棍在锅里搅得飞快,肌肉绷紧。
他嘴里叼着的大前门早就被熏灭了,剩个烟屁股还在那咬着。
“倒!把发泡剂全倒进去!”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嗓音在嘈杂的沸腾声中显得有些沙哑。
旁边站着一个戴着厚底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是海军声呐专家,高工林建国。
他那身笔挺的海军常服,现在也沾了不少煤灰。
镜片上蒙着一层油汪汪的黑雾。
林建国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口跟炼丹炉差不多的大锅,嘴角直抽搐。
“苏总工……咱们还是按科学规律来吧。”
他声音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怀疑,甚至带点无奈。
“就算您的自然循环压水堆能做到机械零噪音。”
他伸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尖不小心在脸上蹭了一道黑杠。
“但螺旋桨转动、海水摩擦艇身,这些水动力噪音根本掩盖不住啊。”
林建国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
“按老美的声呐极值算,只要有一点异响,他们那套声学阵列就能在三十海里外锁定咱们。”
“科学规律?”
苏白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地抽出木棍,带起一长串黑乎乎、冒着刺鼻白烟的粘稠胶状物。
“啪”的一声。
木棍敲在铁锅边缘,胶状物被震落,溅起几滴黑点落在苏白的鞋面上。
他大黄头皮鞋毫不客气地在地上蹭了蹭。
转过头,那双透着暴戾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
“老子在这个破厂子里,就是规律。”
他伸手去抢李龙手里的麻袋。
“哗啦啦”一阵乱响,把半麻袋的特种炭黑全倒进了翻滚的橡胶浆糊里。
锅里瞬间腾起一股呛人的黑烟。
“咳咳咳!”
围观的一群老专家被呛得连连后退。
周老厂长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苏总工……这、这简直是胡闹啊!”
老赵倒是没退。
他光着那只右脚,踩在一块温热的炉渣上,浑然不觉。
那双被粉笔灰迷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锅黑泥。
“老周你懂个屁!”
老赵扯着嗓门喊,“苏总这肯定是在搞微观结构重组!咱们看不懂别瞎哔哔!”
这老头现在俨然成了苏白的头号狂热粉。
苏白继续抡着大木棍,在锅里疯狂搅和。
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锅里,“嘶啦”一声蒸发了。
“碳黑负责吸波,生橡胶提供柔韧度。”
他一边搅一边喃喃自语,像个发了疯的炼金术士。
“发泡剂进去产生微孔……不对,微孔的孔径还不够密。”
他猛地扔掉木棍。
“李龙!”
苏白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去后勤,给老子弄两桶铝粉过来!要最细的那种!”
李龙也不问为啥,撒丫子就跑。
没一会儿,提着两桶银白色的铝粉气喘吁吁地冲回来。
“苏总!弄来了!”
苏白二话不说,抓起一把铝粉就往锅里撒。
“呲——”
铝粉遇热,在锅里炸开一团微小的银色火花。
“这……这铝粉加进去,不是破坏了橡胶的绝缘性吗?”
林建国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感觉自己大学学的材料学全被按在地上摩擦。
“绝缘你个头!”
苏白一把夺过木棍,再次用力搅动。
“老子要的是改变声波的折射率!”
“铝粉能让里面的微孔形成不规则的漫反射切面,懂不懂!”
半个小时后。
大铁锅底下的火被浇灭了。
水蒸气混着刺鼻的橡胶味散去。
锅里剩下一大坨黑乎乎、表面坑坑洼洼、像牛皮糖一样恶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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