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风衣,顺势往肩膀上一披。
风衣下摆带倒了桌边的一个空墨水瓶,骨碌碌滚到地上,没碎。
他长腿一迈,皮鞋踩着满地狼藉,径直往门外走。
李龙赶紧跟上,牛眼瞪得溜圆。
“哎哟苏总,您慢点!外头风沙大,仔细迷了眼!”
赵老僵在原地,怀里那堆碎瓷片还散发着余温。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两滚。
咬咬牙,老头子跺了跺脚,鞋底碾过一块煤渣发出脆响,也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材料分厂。
隔着几十米,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焦糊气扑面砸来。
热浪把空气烤得扭曲打卷,像是在水里看东西一样恍惚。
苏白一脚踹开厚重的铁皮大门,门轴惨叫一声。
车间地上,白花花的碎瓷片铺了一地,跟下了场大雪似的。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工人蹲在角落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满是油污的裤腰带上聚成一摊水渍。
苏白走到一堆废渣前,停住脚步。
他弯下腰,两根修长的手指在一堆碎瓷片里挑拣了两下。
捏起一块带着暗灰色斑点的残骸,凑到眼前。
大拇指指腹在断口处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粗糙的颗粒感刮过皮肤,带下一层极细的白粉。
苏白捻了捻指尖的粉末,舌尖顶了顶左腮帮子。
鼻腔里漏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老赵。”
他随手把那块残骸扔回地上,“啪嗒”一声脆响,碎成了两半。
“你这大半辈子冶金,都炼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偏过头,眼神像两把带冰碴子的飞刀,直愣愣地刮向刚跑进来的赵老。
赵老气喘吁吁,老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你、你这叫啥话!我严格按照配比,温度控制得死死的!”
他把怀里的碎瓷片一股脑扔在铁砧上,砸起一圈粉尘。
“氧化铝就这德性!再烧它也是个破碗!”
苏白轻嗤一声,掸了掸风衣袖口沾上的白灰。
“谁教你死磕氧化铝的?”
他上前一步,皮鞋尖踢开一块拦路的废铁疙瘩。
“光有硬度没韧性,一敲就碎。你当是在景德镇烧瓷器呢?”
他目光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工人。
“在氧化铝里头,掺进去百分之二十的碳化硅。再加一种钛基金属粘结剂。”
苏白语气散漫,咬字却极重。
“让金属渗透进陶瓷的晶格里,把那些脆骨头全给我焊死!”
赵老愣住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剧烈收缩。
“碳化硅?钛基粘结剂?”
他双手猛地抓乱了本来就稀疏的头发,像是在疯狂回忆自己读过的外国文献。
“这……这金属和陶瓷熔点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融不到一块儿去啊!”
“林婉清。”
苏白懒得跟他掰扯,偏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门外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脚步声。
林婉清抱着一摞厚厚的数据板,推了推滑下鼻梁的黑框眼镜。
她那身笔挺的绿军装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圈,看着有点狼狈。
“报数据。”
苏白掏了掏耳朵,弹飞一点看不见的耳屎。
林婉清翻开最上面的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曲线。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热空气,嗓音清冷。
“初始预热八百度,恒温二十分钟。”
她顿了半秒,语速陡然加快。
“然后以每秒三百度的极限升温速率,直冲两千五百度!”
这话一出,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龙在旁边直挠头,粗硬的头发茬子沙沙响。
“啥玩意?一秒钟烧三百度?那炉子还不得炸飞了啊!”
林婉清没理他,眼神死死盯着数据板,嘴皮子翻飞。
“到达峰值后,立刻进行高压淬冷,液氮伺候。五秒内把温度强行压回室温!”
“疯了!你们俩全疯了!”
赵老指着林婉清,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叫啥曲线?这是过山车!陶瓷受不了这种冷热交替的折腾!”
他急得跺脚,鞋底碾碎了一块瓷片。
“这绝对会碎成粉末!比现在还惨!”
几个老技术员也跟着连连点头,满脸惊恐。
“是啊苏总工,这不符合热力学常理啊。”
“这种搞法,炉子里头的耐火砖都得被崩成渣。”
苏白眼皮半搭拉着。
看着这帮被常规理论锁死脑子的老古董,眼底闪过一抹不耐烦。
他懒得废话。
一把扯掉身上的灰风衣,随手扔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
动作太大,风衣带翻了一个空油桶,当啷乱响。
他大步跨到一个工位前,伸手扯过一件厚重的石棉隔热服。
粗糙的帆布面料带着股刺鼻的焦糊味。
苏白看都不看,直接往身上一套。
暗扣没系好,他烦躁地扯了两下,硬生生把扣眼扯裂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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