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咬着烟蒂,辛辣的烟雾模糊了那双半搭拉着的眼皮。
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宋卫平递过来的那张纸上。
纸折得很糙。
边缘磨出了毛边,右上角还沾着半个黑黢黢的机油指纹。
透着股子在兜里揣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陈旧味儿。
风吹过戈壁滩。
卷起几粒沙子,打在苏白的风衣下摆上。
他没急着伸手接。
“啥玩意儿啊老宋?”
李龙在旁边探头探脑,伸手想去抓那张纸。
“情书?这节骨眼你给苏总塞啥纸条。”
宋卫平没搭理李龙的碎嘴。
他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半边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硬邦邦的。
“遗书。”
宋卫平声音压得很低,沙哑得像砂纸磨墙。
“俺这条命,早几年在那架破螺旋桨上就该交代了。阎王爷嫌俺丑,没收。”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
“这新飞机没螺旋桨,速度肯定邪乎。俺上去摸石头过河。”
他把纸又往前递了半寸。
“上面写了,抚恤金全留给俺乡下那孤儿侄女。麻烦苏总……到时候帮俺盖个章。”
这轻飘飘的两句话。
像两块生铁,重重砸在跑道边上。
周围原本还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死寂。
只能听见风刮过粗糙跑道的“呼呼”声。
食堂的胖师傅攥着脏围裙,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钱老拄着拐杖,老脸憋得发白,嘴唇直哆嗦。
在那个年代。
试飞新机型,尤其是这种连见都没见过的喷气式怪物。
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单程票。
半路解体、凌空爆炸,那是家常便饭。
气氛悲壮得像凝固的铅块。
压得人喘不上气。
苏白眼底那点散漫,被这股子悲情搅和得消失殆尽。
他烦躁地咂巴了一下嘴。
“刺啦。”
他猛地探出左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一把捏住那张折叠纸的边缘。
没等宋卫平反应过来,直接夺了过去。
“苏总……”宋卫平愣了一下。
苏白压根没看里面的字。
两手一扯。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跑道上格外刺耳。
他连着撕了三四把。
好好的一封遗书,瞬间被扯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哎哟卧槽!苏总你干啥!”
李龙急得直跺脚,“那可是老宋留的念想!”
苏白手腕一扬。
白色的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冷风里打着旋儿飞散开。
有几片直接糊在宋卫平那张错愕的刀疤脸上。
“留个屁的念想。”
苏白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皮鞋尖狠狠踩上去碾灭。
他抬起头,眼神冷厉得像刚开了刃的军刺。
直勾勾地扎进宋卫平的眼睛里。
“老宋,你给我搞清楚状况。”
苏白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讲理的狂妄。
“老子花了三个月,拿最顶级的特种钢、最精密的机床。”
他手指猛地指向身后那架泛着银光的威龙战机。
“造出来的是能捅破天的战机!不是给你用来装骨灰的铁棺材!”
宋卫平被骂懵了。
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脸上沾着的碎纸片被风吹掉。
“可、可这没底啊……这速度飙上去,万一散架了……”
“散架?”
苏白嗤笑出声,笑得极其恶劣。
“那蜂腰设计是摆着好看的?气动布局完美得连个乱气流都找不着。”
他走近半步,盯着宋卫平。
“这飞机上装着弹射座椅,机匣强度能抗住五千转的扭矩。”
苏白咬字极重。
“你上去,是去给老子飞出个世界纪录的,不是去卖惨送死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宋卫平僵硬的肩膀上。
“敢死,老子现在就毙了你。听见没?”
宋卫平喉咙发紧,眼底死水般的平静被这通臭骂砸出了涟漪。
他咬破了下嘴唇,渗出一丝血腥味。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老飞的狂热,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听见了!”
宋卫平声带撕裂,猛地打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军靴在跑道上重重一磕,咔啦一声。
他转过身,连个犹豫都没有。
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架银色的猛禽。
手脚并用地爬上悬梯,一头扎进狭窄的驾驶舱。
“砰。”
全景式玻璃舱盖沉重地扣死。
隔绝了外界的风声。
苏白退后两步。
从李龙手里一把抓过那个沾着汗臭味的对讲麦克风。
塑料外壳还有点滑腻。
他捏着麦克风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塔台呼叫洞幺。”
苏白声音冷硬,没带半点情绪。
“检查油门阀。”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刺耳的电流麦声。
“滋啦——”
紧接着,宋卫平发颤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传了回来。
“洞幺收到。液压正常,各仪表正常。”
苏白仰起头。
看着驾驶舱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
嘴角挑起一抹压不住的兴奋弧度。
“点火。”
他对着麦克风,一字一顿。
“让那帮大洋彼岸的洋鬼子听听。啥叫东方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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