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几句透着狠劲儿的狂话,直挺挺地砸在一号车间起皮的水泥地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剩窗户外头那阵呼啦啦的邪风,刮得铁皮屋顶哐当直响。
李龙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
“咕咚”咽了口带着劣质烟草味的唾沫,这铁塔般的汉子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
老首长没吭声。
军大衣底下的胸膛起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黑板。
眼底那团火星子瞬间烧旺了。
钱老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
老头子皮鞋底踩在废图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那只干枯的手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指着黑板上那架流线型的铁鸟雏形,指甲盖缝里全是黑泥。
“小苏……你、你等会儿。”
钱老老花镜滑到了鼻梁底下,他也没顾上推,眼珠子快贴上黑板了。
“这机头上光秃秃的,两边翅膀上也干干净净。”
老人家结巴了一下,声音发颤。
“螺旋桨呢?你把螺旋桨落哪画了?”
苏白把抽得只剩个屁股的大前门吐在地上。
皮鞋尖上去碾了两下,踩灭了火星,留下一溜黑灰。
“没落画。”
他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表情散漫。
“那玩意儿我压根就没打算装。”
“啥?!”
李龙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两手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没那俩大风扇转悠,这几吨重的铁疙瘩咋上天?拿皮筋弹上去啊?”
苏白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转身拿起黑板槽里的半截粉笔,在机腹两侧的进气道位置画了两个圈。
“螺旋桨?”
苏白扯起一边嘴角,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
“那东西速度顶天了也就七八百公里,慢得跟头老牛似的。”
他粉笔在黑板上笃笃敲了两下,震下几粒白灰。
“真到了天上,那就是给洋鬼子的防空炮当活靶子,纯纯的飞行的铁棺材。”
钱老拐杖差点没拄稳,身子晃了晃。
“不靠螺旋桨,那靠啥动力?你这图上光溜溜的,难不成靠后头喷气?”
“老爷子算你说到点子上了。”
苏白转过身,随手拉过一把破木头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大喇喇地翘起个二郎腿。
“就是靠喷气。”
这四个字一出。
车间里响起两声倒抽凉气的声音。
邓老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赶紧从兜里抠出个掉漆的药瓶子捏在手里。
“喷气?小苏,你是不是连熬几个大夜,脑子给熬糊涂了?”
邓老声音劈裂,急得皮鞋直跺地。
“那西洋人的实验室里确实提过这概念,可那得要多大、多疯的推力啊!”
苏白觉得嗓子有点冒烟,想找口水喝。
桌上的搪瓷缸子早空了,只剩几根干巴的茶叶梗贴在杯底。
他砸巴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干沫。
“推力不够,那是他们没弄明白这肚子里头的肠子咋长。”
苏白站起身。
拿起那块脏兮兮的黑板擦,在黑板角落胡乱抹出一块空地。
粉笔划出一道粗糙的圆筒形。
“老李,你家以前生炉子拉过风箱没?”他回头冲着门边问。
李龙愣头愣脑地点点头。
“拉过啊,一拉一推,那灶坑里的火苗子窜得老高了。”
“这就对了。”
苏白在圆筒前面画了几道密集的斜线。
“这叫压气机,转起来就跟那大风箱似的。”
他拿着粉笔在圆筒前端戳了两下,“把外头的冷空气死命往肚子里头吸。”
粉笔一顿,在中间画了个带火苗符号的燃烧室。
“空气挤在里头,压力大得能把石头碾碎。”
苏白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这时候再喷点航空煤油进去,给它点把火。”
手腕猛地一甩。
在圆筒尾巴上画出一团向外喷射的乱线。
“那火苗子爆开没地儿去,只能顺着屁股后头的喷管死命往外排。”
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粉笔末,白灰乱飞。
“反作用力,懂吧?”
他比划了一个往前冲的手势。
“那股子往后喷的暴躁劲儿,能把这几十吨的战机,像个大二踢脚一样硬生生踹上天。”
李龙挠着头皮,听得一头雾水。
下巴壳子都快掉下来了。
“大二踢脚……那还不得把开飞机的兄弟给活活烤熟了?”
钱老和邓老却没像李龙那样犯傻。
这两位国内顶尖的物理学泰斗,此刻像两尊泥塑一样死死盯在黑板上。
那几根简单的线条。
在他们脑子里疯狂运转,解构。
钱老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发黄的衣领里,痒嗖嗖的。
“吸气……压缩……燃烧……喷气……”
老头子嘴唇蠕动,反反复复嘟囔着这几个词。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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