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脚尖碾着那个抽剩的大前门烟蒂,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呲啦”声。
火星子彻底灭了。
他吸了吸鼻子,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晨风的土腥气,熏得他嗓子眼发干。
低头,视线扫过那份黄牛皮纸文件。
纸壳右上角,砸着个殷红的“绝密”大印,印泥的颜色红得有些刺眼。
“啥玩意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苏白嘀咕了一句,伸手扯开绕在封口上的白棉线。
线头有点毛糙,划过食指指肚,微微发痒。
抽出里头那几张带着油墨臭味的内参简报。
刚扫了两眼,他那半搭拉着的眼皮,猛地往上掀了半寸。
老首长黑着一张脸,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军大衣上的铜扣子。
扣子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看看吧,这是昨晚刚从内参机要室转过来的外电翻译稿。”
老人家喉结滚了滚,声音像是夹着块生铁,“大洋彼岸那位大统领,在国际记者会上指着咱们的鼻子骂街呢。”
苏白抖了抖薄薄的纸页,纸张哗啦作响。
“嚯,这口气挺狂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字咬得慢吞吞的。
“上面说……东方大国的工业体系,就是个庞大的石器时代部落。”
李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粗硬的指甲抠着下巴上的胡茬。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啥石器时代?那是啥玩意?”
他扭头看张建国,老张也是一脸懵,拿沾满油污的手抓着头发。
“就是骂咱们只会用石头砸核桃,连个螺丝钉都造不利索。”
苏白头也不抬地随口解释。
李龙的牛眼瞬间瞪圆了,大巴掌“啪”地拍在大腿上。
“放他娘的连环屁!洋鬼子瞎了?没瞅见咱这铁王八刚才削铁如泥呢!”
苏白没搭理这大老粗。
视线顺着油墨字往下溜,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古怪的弧度。
“还有更带劲的呢。”
他用指甲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刺啦一声。
“鹰酱宣布,他们中情局刚刚截获了咱们最核心的机床机密图纸。”
苏白顿了半秒,抬眼扫了一圈。
“人家放话了,说技术封锁的铁幕已经彻底焊死。要捏断咱们重工业的喉咙,让咱们永远在泥坑里打滚。”
话音一落。
车间里那股子刚才还热气腾腾的狂欢劲儿,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只剩下外头戈壁滩上风刮石棉瓦的呜呜声。
钱老那干瘦的身子晃了两晃。
手里那片宝贝涡轮叶片差点没拿稳,险些掉进地上的废油坑里。
“这、这简直是血口喷人!”
老头子一把抓起地上的木拐杖,朝着青石地砖死命怼。
“笃笃笃!”
拐杖底下的防滑胶垫早就磨平了,木头撞水泥,震得他手背直哆嗦。
“咱们勒紧裤腰带搞建设,他们凭啥这么作践人!”
邓老气得嘴唇发紫。
双手在旧中山装的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个掉了漆的铁皮药盒。
抠出两粒救心丸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生咽了下去。
“老钱,你别急……”
邓老咽得翻了个白眼,捶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他们说截获了图纸……难道是咱们带回来的那些底稿?”
老首长叹了口粗气,眉头夹成个死结。
“防特科那边核对过,不是老底子。”
老将军攥紧了拳头,骨节啪啪作响。
“前一阵子,厂里抓了个叫林燕的女特务,李龙,这事儿你清楚。”
李龙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
军靴后跟撞在一起,发出嘎哒一声闷响。
“啊?是、是我抓的!她偷拍了资料室的胶卷,连夜就通过死信箱传出去了。”
李龙一拍脑门,懊恼得直扯头发。
“怪俺!没把场子护严实,让那小娘皮钻了空子!”
老赵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两百斤的胖子急得满头大汗。
泥浆点子全溅在裤腿上。
“哎哟喂!那可是三号资料室的图纸啊!”
他拿黑毛巾糊在脸上,声音闷声闷气的。
“这下完了,咱们好不容易捣鼓出来的命根子,全落洋人手里了。人家有了图,再反过来掐咱脖子,这日子还咋过!”
气氛压抑得能挤出水来。
就在大伙儿一个个愁云惨雾,恨不得拿头撞机床的时候。
“噗。”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闷笑,从苏白那边漏了出来。
他赶紧拿拳头抵住嘴唇,咳了两声想掩饰过去。
结果没憋住。
“噗嗤……哈哈哈哈哈!”
苏白肩膀剧烈抖动,笑得弯下了腰。
手里的绝密内参被他捏成了一团皱巴纸,纸张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
他笑得太急,一口气呛在嗓子眼。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震得他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
顺手扶住旁边那个装铁屑的废汽油桶,手指头不小心摸到一滩未干的机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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