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刚放下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听筒磕在塑料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电话线还在半空中晃荡。
会议室走廊外头,一阵凌乱粗重的脚步声已经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爆响。
两扇厚实的实木双开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框顶上积攒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迷了门口机要秘书的眼。
一股混杂着硝烟味、劣质烟草味和浓烈汗臭味的怪风,直挺挺地灌进会议室。
李龙大步跨过门槛。
这汉子剃着个青皮寸头,军装外套敞着怀,露出里头被汗水浸得发黄的白背心。
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那双解放鞋沾满黄泥巴。
“首长!”
李龙嗓门像个破锣,震得桌上的白瓷茶杯嗡嗡直响。
“您那夺命连环电话催得……我这刚从靶场爬出来,枪管子都没来得及擦呢。”
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
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蹭下两道灰黑色的泥印子。
老首长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摸出半盒大前门。
划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少废话,过来。”
老首长夹着烟卷的手指,越过半张会议桌,直勾勾地指向坐在角落里的苏白。
“认认人。”
李龙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转过头。
目光扫过去的瞬间,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苏白正窝在红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身上那套做工考究的银灰色手工西装,在满屋子中山装和旧军服里,扎眼得像只白天鹅。
苏白正低头吹着茶缸水面上的浮沫,对李龙刀子般的视线全当没看见。
李龙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
这味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我说首长……”
李龙揉着发红的酒糟鼻,大步凑到办公桌前。
“您火急火燎把我从实弹演习场上揪回来,就为了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大少爷?”
他上下打量着苏白,满脸写着嫌弃。
“看这手腕子细的,怕是连个王八盒子都端不稳吧?”
苏白咽下半口温茶,抬起眼皮扫了李龙一眼。
没吱声,只是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副云淡风轻的少爷做派,直接把李龙肚子里的火星子给拱出来了。
“嘿!这小子还不乐意搭理人。”
李龙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上面的钢笔滴下两滴蓝墨水。
“首长,咱警卫团兄弟们的命那是留在战场上拼的。”
他指着苏白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您让我带着全团精锐,去给哪个大领导家的公子哥当全职保姆?”
“我不干!丢不起这人!”
话音刚落,一根硬木拐杖带着风声,“啪”地一下抽在李龙的小腿肚上。
李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腿原地蹦了两下。
“哎呦!谁!谁他娘的……”
他一回头,对上了钱老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
钱老双手拄着拐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闭上你那个满嘴喷粪的臭嘴!”
钱老唾沫横飞,花白的胡子都在发颤。
“什么大少爷!什么公子哥!你这有眼无珠的粗人!”
李龙被这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弄懵了。
他认识钱老,知道这些都是国家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的科学家。
平时见着这群老学究,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这老头是怎么了?吃枪药了?
不仅钱老,旁边的邓老、赵老,一个个看他的眼神都像要吃人。
那架势,仿佛李龙刚才骂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刨了他们家的祖坟。
“不是……钱老,您消消气。”
李龙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根随时可能再挥过来的拐杖。
“这小子看着就像个去大舞厅跳探戈的,我说错啥了?”
老首长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嗞啦”声。
“你确实瞎。”
老首长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卷已经翻出毛边的图纸。
反手一甩,“哗啦”一下,图纸在李龙眼皮子底下铺开。
“睁开你的牛眼看看,这是什么。”
李龙凑过去,眯起眼睛瞅了半天。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几何图形、线条,还有一堆他看一眼就头晕的英文字母。
“首长,您知道我大字不识一筐。”
李龙挠着头皮,指甲缝里抠出点污垢。
“这画的啥?像个大铁疙瘩。咋的,这公子哥是个画画的?”
“这是高精度数控机床的总成图!”
邓老忍不住插了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
“有了这个东西,咱们国内的钢铁就能切得比头发丝还细!”
李龙似懂非懂地砸吧了一下嘴。
“切头发丝干嘛?我又不开理发店。”
苏白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他放下搪瓷茶缸,瓷底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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