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鱼在廊下等了裴言朔一整个下午。
她坐在石阶上掰石榴花苞玩,掰了一小堆粉白的花瓣拢在手心里,风一吹散了一地,她又蹲下去捡。
谢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在花瓣堆里蹲蹲起起的模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站姿比平日松了一线。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暮色开始从院墙上方酝开。
安知鱼把最后一捧花瓣扬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听见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和侍卫的行礼声,她眼睛亮了一下,从院子里跑出去。
裴言朔正从影壁后面转出来,暮光从背后照着他,把他墨色的衣袍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安知鱼跑到他面前停住了,仰着头冲他笑,笑了一半发现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嘴角的弯还在,但眉心微微拢着一点,袖口的折子露出一小截边角被他下意识地往里推了推。
王爷回来了。她伸手想接他手里那卷东西,他避了一下,自然地把折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抬手在她头顶按了按。
回来了。他说,进去说。
晚膳摆好了,安知鱼坐在他对面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抬头看他。
他没有动筷子,面前的粥碗冒着热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那个节奏比平时慢一些,每一下之间隔着间隙,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
安知鱼放下粥碗。
王爷。她叫了他一声,你有事要说。
不是问句。
裴言朔偏头看她,她坐在暮光里端着粥碗,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笑嘻嘻的黏糊,多了一层安静的、等着的沉着。
她把粥碗搁下,坐直了腰,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什么要紧的消息时才会摆出的姿势。
裴言朔看着她。
烛火还没点上,屋里靠窗边的暮色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又分开。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江南漕运的堤坝垮了,几个县淹了田,米价翻了四倍。当地府衙跟米商勾结,不开仓放粮,百姓闹起来了。皇兄派本王过去督修河堤、清查贪官、安抚灾民。后天启程。
安知鱼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安静地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暮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拢在暗处,另半边被橘色的光映着,能看见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
去多久?她问。
快则月余,慢则两月。裴言朔看着她,看河堤的工程进度和当地的情况。
安知鱼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屋里的暮色又暗了一分,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整个正厅在暗与光之间的那层过渡色里显得安静而柔和。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翘着,但弧度比平时小一些。
那臣妾给王爷收拾行装。江南那边热,多带两件薄的。那边的水也不知道能不能喝的惯,带些茶叶。路上吃的也备一些……
她说着站起来往卧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他站了两息。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然后回过头看他,站在那片将暗未暗的暮光里,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
王爷,你答应我一件事。
裴言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橘色的天光,亮晶晶的。
平平安安地回来。
裴言朔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嘴角还翘着那个小小的弧度,但眼圈底下有一层很浅的潮意被她压着没冒出来。
她伸出手来,右手的小指朝着他伸出去,弯着,像是要跟他拉钩。
裴言朔看着她那根小指,沉默了一息,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两根手指弯在一起,他的指腹粗粝微凉,她的指尖柔软温热,勾在一处像打了个极轻的结。
他说,答应你。
安知鱼攥着他的小指晃了晃,像完成了一个什么隆重的仪式。
她松开手的时候又冲他笑了笑,这回比方才真切了些,转身进了卧房去收拾行装了。
她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翻箱倒柜的,间或夹杂着春兰王妃那件墨色的带不带的问话和安知鱼带带带都带上的脆生生的回答。
裴言朔站在原地,暮光从他身后照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她勾过的小指,指腹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看了两息,攥了一下拳头,把那点温度收进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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